“陛下驾崩——皇后娘娘殉葬——”

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耳边回响,沈蘅已经睁开了眼。

入目是熟悉的凤仪宫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如画,眼尾微挑,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。

前一刻,她正被灌下毒酒,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。沈逸辰——她那位好皇帝夫君——亲手捏着她的下巴,笑盈盈地说:“皇后,朕登基这三年,你确实有功。但如今朝局已稳,你沈家满门忠烈也死得差不多了,这凤位,该让给更合适的人。”

更合适的人。他的白月光,柳贵妃。

沈蘅记得自己倒下去时,头刚好磕在金阶上。最后的视线里,沈逸辰揽着柳贵妃转身离去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
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贴身宫女青禾端着水盆进来,看见她坐在镜前发呆,吓了一跳,“今日是您封后大典,误了吉时可不好!”

封后大典。

沈蘅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
上一世,她满心欢喜地穿上凤袍,以为嫁给了那个在御花园里对她吟诗的少年将军。沈逸辰当时还只是六皇子,母妃早逝,不受重视,是她求着父亲——镇国大将军沈崇远——全力扶持他夺嫡。

三万沈家军,十年血战,换他坐上龙椅。

而他登基第一件事,就是娶了柳家嫡女做贵妃。第二件事,暗中削沈家兵权。第三件事,构陷她父亲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

她跪在养心殿外求了三天三夜,额头磕出血来,沈逸辰连门都没开。最后是柳贵妃出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姐姐,你还不明白吗?你沈家,不过是陛下上位的垫脚石。”

垫脚石。

这三个字,她到死才真正听懂。

“青禾,今日大典在哪儿举行?”

“回娘娘,在太和殿,陛下说要行大礼,朝臣都要观礼呢。”

太和殿。龙椅。

沈蘅缓缓起身,铜镜里的女子唇角微扬,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
“替我更衣。”

凤袍是沈逸辰命内务府赶制的,绣工精绝,九尾凤纹用了真正的金线。上一世她穿这件衣裳时,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颜色。现在再看,不过是笼住鸟儿的金丝线。

青禾小心翼翼地替她系上腰带,低声说:“娘娘,今日柳贵妃也会出席,您……您多留个心眼。”

沈蘅看了她一眼。

上一世,青禾为了替她求情,被柳贵妃的人活活打死。这个傻丫头,死前还在喊“娘娘快跑”。

“放心。”沈蘅伸手,替青禾理了理鬓角,“今日,谁也别想欺负咱们。”

太和殿上,百官肃立。

沈逸辰坐在龙椅上,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眉目间带着志得意满的从容。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讨好的六皇子了,登基三个月,朝中大半势力都已归顺,沈家军也被他打散重组。

沈蘅步入大殿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
凤冠霞帔,步摇轻晃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沈逸辰看见她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伸出手来:“皇后,来。”

就像上一世一样。温柔,体贴,毫无破绽。

沈蘅没有伸手。

她走到丹陛之下,仰头看着龙椅上的男人,忽然笑了。

“陛下,臣妾有一事相询。”

沈逸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但当着百官的面,他维持着得体的笑容:“皇后请说。”

“三日前,陛下以‘整饬军务’为由,调走了我沈家军三万精兵的兵符。”沈蘅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,“臣妾想问,我父亲沈崇远,犯了什么罪?”

满朝哗然。

沈逸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皇后多虑了,岳父劳苦功高,朕只是体恤他年事已高,让他好生休养。”

“体恤?”沈蘅冷笑一声,“陛下登基不过百日,便夺了沈家军兵权,撤了我父亲大将军之职,将我三个兄长全部调离京畿。这叫体恤?”

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武将一列已经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
沈逸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但他很快压下,语气依旧温和:“皇后今日大喜,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。来人,扶皇后入座。”

两个太监上前,沈蘅抬手:“不必。”

她一步踏上了丹陛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皇后上丹陛,于礼不合。但她走得那样从容,凤袍拖在台阶上,金线在烛火中流光溢彩。

沈逸辰脸色微变:“皇后——”

沈蘅走到龙椅前,没有行礼,没有跪拜,而是直直地看向沈逸辰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她看了两辈子。第一世,她以为是深情。第二世,她看清楚了——里面只有算计,只有凉薄,只有利用。

“沈逸辰。”她直呼其名。

大殿上鸦雀无声。

“你以为夺了兵权,沈家就任你宰割了?”沈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以为柳家那点兵力,真能镇得住边关?你以为你暗中联络北境王的事,没人知道?”

沈逸辰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“胡说?”沈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,轻轻晃了晃,“陛下与北境王的密信,需要臣妾当众念一念吗?‘事成之后,割燕云十六州为酬’——陛下,你为了对付我沈家,连祖宗基业都要卖?”

满殿哗然。

武将们炸了锅,几位老臣已经冲上前来:“陛下!此事当真?!”

沈逸辰瞳孔骤缩,伸手就要夺信。沈蘅退后一步,手指松开,信笺轻飘飘落在丹陛上。

“捡啊。”她笑盈盈地看着他,就像他当初看着她磕头求饶时一样,“陛下,捡起来,烧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
沈逸辰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弯下腰。
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沈蘅一步跨前,转身,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龙椅。

金漆龙椅,五爪蟠龙,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
她坐在上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弯着腰的皇帝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
“这龙椅,你坐得,我坐不得?”

沈逸辰猛地直起身,看见沈蘅坐在他的龙椅上,双眼赤红:“大胆!反了!来人!把这贱人拖下去!”

殿外侍卫冲进来,却没人敢动。

不是不敢动皇后,而是他们看见,太和殿外,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穿铠甲的士兵。那些士兵的甲胄上,分明刻着“沈”字。

沈家军。

沈蘅坐在龙椅上,将凤冠取下,随手放在一旁。三千青丝垂落,衬得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美。

“陛下以为,调走了兵符,沈家军就听你的了?”她轻声道,“三万将士,是我父亲一手带出来的,他们认的是沈家的旗,不是你沈逸辰的圣旨。”

沈逸辰倒退两步,撞在柱子上,脸上血色尽失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三个月前。”沈蘅说,“你登基那天,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。你以为我是那个傻傻等你的沈蘅?以为你几句甜言蜜语,我就甘愿把全家性命交到你手上?”

上一世,她确实是。

这一世,她重生的节点,是封后大典前三天。

三天。足够她做很多事。

她连夜密信父亲,告知沈逸辰的阴谋。沈崇远征战半生,不是傻子,只是没想到女婿会翻脸如此之快。收到女儿的信,他立刻暗中调兵,表面上交出兵符,实际上三万精兵早已分散潜伏在京畿各处。

她同时联络了沈逸辰的死对头——端王沈昭。那位被先帝贬去封地的皇子,手里有先帝遗诏,原本就是正统太子,被沈逸辰用阴谋夺了位。

“端王已在城外三十里,五万精兵整装待发。”沈蘅靠在龙椅上,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,“陛下,你说今日这太和殿,到底是谁的封后大典?”

沈逸辰彻底慌了,他看向殿中百官:“护驾!你们愣着干什么!”

没人动。
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。殿外的沈家军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入口,而殿中大半文官武将,早就被沈蘅这三天的运作暗中拉拢。

她太清楚每个人的软肋了。上一世,她做了三年皇后,虽然一直被架空,但沈逸辰和柳贵妃说话时从不避讳她,把她当空气。恰恰是这份轻视,让她听到了无数秘密。

谁贪了多少,谁勾结了谁,谁手里有谁的把柄——她全都知道。

“柳贵妃呢?”沈蘅忽然问。

话音刚落,两个沈家军士兵押着柳贵妃走了进来。

柳婉清妆容精致,但此刻钗环散乱,面色煞白,一进殿就看见沈蘅坐在龙椅上,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”

“跪下。”押她的士兵冷声道。

柳婉清挣扎着不肯跪,沈蘅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,让她站着。毕竟,人家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呢。”

柳婉清浑身发抖:“沈蘅,你别得意!你以为夺了宫就行了?柳家不会放过你的!”

“柳家?”沈蘅笑了,“你是说你父亲暗中贩卖私盐、贪墨军饷的那些事?还是你兄长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的那几桩?巧了,这些证据我都有,已经让人送去大理寺了。你猜,柳家还能蹦跶几天?”

柳婉清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沈蘅不再看她,转头望向沈逸辰。

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狼狈至极,冠冕歪了,龙袍皱成一团,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意气风发。

“沈逸辰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沈蘅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丹陛,走到他面前,“上一世,我沈家满门忠烈,替你打天下,替你挡刀剑,替你背骂名。你回报我沈家的是什么?”

沈逸辰嘴唇翕动:“蘅儿,朕……我是被逼的,是柳家逼我的……”

“被逼?”沈蘅抬手,一巴掌甩在他脸上,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,“这一巴掌,是为我父亲。他替你挡的那一箭,至今阴雨天还会疼。”

又是一巴掌。

“这一掌,是为我母亲。她听说我嫁给你,高兴得病都好了,日夜替你祈福。”

第三掌。

“这一掌,是为我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。他们替你冲锋陷阵,死在战场上的时候,你连抚恤金都没给。”

第四掌。

“这一掌,是为青禾。她被你的贵妃活活打死时,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
第五掌,沈蘅收住了。

她看着沈逸辰脸上通红的掌印,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
“算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打你,我还嫌手疼。”

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端王沈昭一身戎装,大步走进太和殿,看见沈蘅站在丹陛之上,微微一怔,随即抱拳:“沈姑娘,城外五万精兵已经就位,京城九门全部控制。”

沈逸辰看见沈昭,彻底瘫软在地。

沈昭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,眼神复杂:“六弟,你勾结北境王,割地求荣,罪不可赦。今日,本王代父皇收回你的皇位。”

他展开一份明黄绢帛,正是先帝遗诏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之第六子逸辰,狼子野心,不可为君。皇位当由长子沈昭承继,钦此。”

这封遗诏,上一世被沈逸辰提前烧毁。这一世,沈蘅提前找到沈昭,告知先帝临终前藏诏书的位置。

沈昭将遗诏示于百官,无人敢有异议。

沈逸辰被押下去的时候,忽然挣脱侍卫,冲到沈蘅面前,眼中满是哀求:“蘅儿,你我夫妻一场,你当真要如此绝情?”

沈蘅看着他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夫妻?沈逸辰,你娶我,不过是为了沈家军。你杀我全家,不过是因为沈家功高震主。你我之间,从来没有夫妻之情。”

她转身,走向太和殿门口。
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落在她的凤袍上,金线璀璨。

身后传来沈逸辰绝望的嘶吼,她没有回头。

青禾小跑着跟上来,眼眶红红的:“娘娘,咱们去哪儿?”

“别叫我娘娘了。”沈蘅笑了笑,“沈家还在,父亲母亲还在,三个哥哥也都好好的。回家。”
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。

龙椅上已经空了,沈昭正在主持大局,百官跪了一地。

她忽然想起重生醒来那一刻的念头:这辈子,她不要做谁的棋子,不要做谁的垫脚石,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。

“对了青禾。”她转过头,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心,“回头帮我查查,京城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点心铺子。上辈子没吃过的东西,这辈子得补回来。”

青禾破涕为笑:“娘娘——不,小姐,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
沈蘅没有回答。

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身后太和殿的钟声响起,是沈昭在宣告新皇登基。

而她,终于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