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来,趴下。”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舟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。
他浑身发抖,西装裤下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三年前,他也是在这个位置,用同样的姿势,向我求过婚。
只是那时我哭着点头,现在他哭着求饶。
上一世,我死在他手里。
不,准确地说,是死在我自己的恋爱脑手里。
我叫姜晚,姜氏集团独女,本科毕业于清华金融系。二十二岁那年,我认识了沈知舟——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创业者。他说他爱我的才华,更爱我的善良。我信了。
为了他,我放弃保研清华经管的机会,把姜氏给我的三千万启动资金全部投进他的公司“知舟科技”。父母反对,我甚至跟他们断绝关系。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,我都没回去看一眼。
五年。我用五年时间,把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小工作室,做成了估值二十亿的AI独角兽。沈知舟的名字登上福布斯U30,媒体的镜头对准他,夸他是“天才创业者”、“AI领域的颠覆者”。
而我呢?我是他背后的女人,连公司股权都没有。
他说,等上市了,就把股份转给我。他说,我们的感情不需要用合同来证明。
我信了。
直到那天,我拿着孕检单想给他一个惊喜,推开办公室的门,看见他和我的助理林婉清抱在一起。
“姜晚?”沈知舟甚至没有慌张,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,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你来得很巧,我正想找你。”
他递给我一份文件。股权转让协议,甲方是我,乙方是他。他要我把我名下的技术专利全部无偿转让给公司。
“那些专利是我个人的研发成果。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研发经费走的是公司账。”他笑了,“从法律上讲,那是职务发明。”
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。可已经太晚了。
林婉清在背后捅了我最后一刀——她伪造了我挪用公款的证据,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。沈知舟作证,说我“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”。
我入狱那天,父亲听到消息,脑溢血去世。母亲一夜白头,三个月后也跟着走了。
我恨。
在监狱的第三年,我被查出胃癌晚期。狱友说,你这是活活气出来的病。
我死的那天晚上,沈知舟的公司成功上市。新闻推送弹到监狱的电视屏幕上,他站在敲钟台上,林婉清挽着他的手,笑靥如花。
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。
但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。
再睁眼,我躺在姜家别墅的床上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是2019年6月7日——我和沈知舟订婚宴的前一周。
上一世,就是在订婚宴上,我答应了他所有的条件:放弃保研、把专利使用权无偿授权给知舟科技、说服父亲再投资五千万。
这一世,我坐在床上,慢慢把这一年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知舟科技现在还是个小公司,核心技术是我正在研发的“青鸟”AI算法——这个算法后来被沈知舟包装成自己的成果,帮他拿到了红杉资本的A轮融资。
我拿起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喂?晚晚?”沈知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温柔得像春水,“想我了吗?订婚宴的礼服我帮你选了,白色的那件,你穿一定很美。”
“沈知舟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死亡讣告,“订婚宴取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晚晚,你说什么?别闹脾气,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——”
“我说取消。”我打断他,“另外,我名下的三项AI算法专利,明天会正式提交个人专利申请。之前答应给你的授权协议,作废。”
“姜晚!”他的声音骤然变冷,“你疯了?公司的核心产品就靠你的算法,你现在反悔?你这是违约!”
“违约?”我笑了一声,“你连合同都没跟我签,哪来的违约?”
他沉默了。
上一世他就是这样,永远用“感情”来绑架我,从不签任何法律文件。因为从一开始,他就没打算给我任何保障。
“姜晚,你听我说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是不是你爸——”
“沈知舟,”我最后说了一句,“祝你和你那位‘得力助理’林婉清,白头偕老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没有浪费一分钟。第一件事,去清华研究生院办理保研恢复手续。上一世我放弃的名额,这一世我要牢牢抓在手里。招生办的老师认识我,说原则上可以,但要走流程。我笑着说没关系,我等得起。
第二件事,我约见了父亲。上一世我跟父亲决裂,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。这一世,我推开书房的门,看着他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,眼眶酸得发疼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,表情冷淡:“听说你跟那个姓沈的闹翻了?”
“对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深吸一口气,“对不起,爸。以前是我糊涂,让您和妈担心了。”
父亲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。上一世的我,撞了南墙都不回头。
我继续说:“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姜氏集团目前的投资方向太传统了,AI领域才是未来。我手里有一个项目,不是跟沈知舟合作,是我自己的。我需要启动资金,三千万。不是借,是入股。您评估我的商业计划书,觉得值得就投,不值得就不投。”
我把自己连夜写的BP放在他桌上。
父亲看了我很久,拿起计划书翻了翻。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。
“这是我女儿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?”
我在心里苦笑。上一世在监狱里,我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。从金融到法律,从管理到技术,我把能搞到的书都读了一遍。那些在沈知舟身边学会的“教训”,全变成了我的铠甲。
“一直都懂,只是以前不想懂。”我说。
父亲没有立刻答应,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我知道,信任需要时间重建,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。
同一时间,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顾总,我是姜晚。我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谈。”
顾晏辰,沈知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星恒资本的创始人。上一世,他是唯一一个在沈知舟风光时公开质疑他技术造假的人。可惜没人信。后来沈知舟倒了,但顾晏辰也被拖累得不轻。
这一世,我要提前埋下这颗炸弹。
我们在国贸的咖啡厅见面。顾晏辰比我想的还要年轻,三十出头,戴一副银框眼镜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看见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姜晚?姜氏集团那个姜晚?沈知舟的女朋友?”
“前女友。”我纠正他,把一个U盘推过去,“这里面是‘青鸟’AI算法的完整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。沈知舟下个月会拿着这套方案去红杉路演,声称是他的团队研发的。”
顾晏辰没碰U盘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:“你怎么证明这东西是你的?”
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GitHub提交记录。时间戳是两年前,每一次代码提交的IP地址都指向姜家别墅,署名是我本人的加密ID。
“我所有的研发记录都有区块链存证。”我看着他,“沈知舟不知道这件事。因为两年前我跟他提过要做技术存证,他说没必要,太麻烦。我表面答应,私下全部做了。”
顾晏辰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他放下咖啡杯,拿起U盘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我说,“第一,红杉路演那天,你安排人当场质询技术归属。第二,我加入你的公司,担任AI实验室负责人,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比‘青鸟’更先进的下一代算法。第三,我要沈知舟身败名裂。”
顾晏辰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笑了。
“姜晚,”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跟沈知舟完全不同,没有黏腻的温柔,只有一种平等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欣赏的认真,“你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你听说的那个姜晚,已经死了。”
我说的不是比喻。
一周后,订婚宴。
当然不是我订的。沈知舟不死心,他花钱租下了姜氏酒店的宴会厅,请了二百多位宾客,想用舆论压力逼我就范。他甚至请了媒体,标题都想好了——“知舟科技创始人浪漫求婚,姜氏千金感动落泪”。
我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走进宴会厅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。
沈知舟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钻戒,表情僵住。林婉清站在他身后,穿着白色伴娘裙,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。
“晚晚,你怎么没换礼服?”沈知舟强笑着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别闹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我扫了一眼台下。有沈知舟的合伙人、投资人,有我爸妈的朋友,还有一堆扛着摄像机的记者。好大的排场。
我走上台,从他手里拿过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,感谢大家今天到场。我占用大家三分钟时间,澄清一件事。”
沈知舟脸色变了,想抢话筒,我退后一步避开。
“我和沈知舟先生,没有任何恋爱关系,更不存在订婚。他今天所谓的‘订婚宴’,未经我本人和姜氏集团的同意,单方面租用场地、邀请宾客,属于欺诈行为。”
台下炸了锅。
沈知舟的脸白得像纸:“姜晚!你——”
“另外,”我提高音量,“沈知舟先生公司目前的核心技术,全部来源于我个人研发的‘青鸟’AI算法。这些技术的知识产权归我所有,从未授权给知舟科技使用。请各位投资人注意甄别风险。”
林婉清冲上来,声音尖利:“姜晚,你太过分了!知舟对你那么好,你怎么能恩将仇报?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上一世,就是这张脸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,说“姜姐平时就喜欢大手大脚,公司的钱她随便花”。就是这张脸,在我入狱后,穿着我的衣服,住进我的房子,睡在我的男人身边。
“林婉清,”我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,“这是你和沈知舟在酒店的照片,时间是上个月。需要我放大给各位看看吗?”
她脸色骤变。
我把照片撒向台下,二百多位宾客看着那些亲密照纷纷议论。沈知舟终于慌了,他冲过来想拽我手腕,我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通过话筒传遍全场。
“这一巴掌,替我爸妈打的。”我说。
转身离开的时候,背后传来沈知舟的咆哮声。我没有回头。宴会厅门口,顾晏辰靠在墙边,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,朝我挑了挑眉。
“处理得挺干净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我说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月,我过上了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。
白天在清华上课,晚上在顾晏辰的公司做研发。星恒资本的AI实验室被我接手后,效率翻了三倍。我把上一世在监狱里自学的算法优化理论全部变现,团队里的博士们都惊讶于我的“直觉”之准。
其实不是直觉,是血泪换来的教训。
沈知舟那边,没有了我的技术支撑,知舟科技的业务几乎停摆。他试图抄袭我的思路做新算法,但团队里没人有那个水平。A轮融资泡了汤,投资人纷纷撤资,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两个月。
他不甘心。
那天我收到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条白裙子——订婚宴上他为我选的那件。附了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:“晚晚,我知道错了,给我一次机会。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我把卡片拍了照发给顾晏辰。
“你觉得他想干什么?”我问。
顾晏辰回复得很快:“他上个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,法人是林婉清的母亲。他应该是想把资产转移走,然后申请知舟科技破产。找你‘谈谈’,大概率是想骗你签放弃追索知识产权的协议。”
跟我想的一样。
我查了林婉清母亲的公司注册信息,果然,注册资本五百万,实缴为零。典型的空壳公司。
我没有去赴约。取而代之的是,我让律师把沈知舟和林婉清一起告上了法庭——侵犯知识产权、商业欺诈、挪用资金。每一桩都有确凿证据,包括沈知舟私下转移公司资产的银行流水、林婉清伪造合同的文件元数据、以及沈知舟在路演上谎称“青鸟”算法为团队自主研发的录像。
这些东西,上一世我不知道,这一世我提前半年就开始收集。
开庭那天,沈知舟的律师试图和解,被我一口回绝。
法庭上,沈知舟坐在被告席上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:“姜晚,你够狠。”
我看着他,想起上一世他在法庭上作伪证时云淡风轻的表情。
“沈知舟,”我同样低声回他,“你应该庆幸,这只是民事法庭。”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林婉清被法警带出来,她看见我,突然冲过来想抓我的脸,被法警一把按住。
“姜晚!你毁了我!”她嘶吼着,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沈知舟付出了多少?我跟了他五年!五年!”
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,突然觉得很无趣。
“林婉清,”我说,“你应该感谢我。如果不是我,你也会变成下一个我。”
她没有听懂。
三个月后,知舟科技正式破产清算。沈知舟被判赔偿我八百万,外加三年有期徒刑,缓刑四年。林婉清因伪造合同罪,判了一年。
沈知舟不服,上诉,被驳回。
他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本市,不能担任公司高管。一个曾经的“天才创业者”,现在连送外卖都没人要。
我听说他去找工作,面试官问他:“你之前那个项目为什么会失败?”
他说:“被我前女友搞垮了。”
没有人信他。
与此同时,我研发的“朱雀”AI算法成功上线,性能全面超越“青鸟”。星恒资本的估值翻了三倍,顾晏辰给我开出了百分之八的股权,加上我自己的专利授权收入,身家轻松过亿。
姜氏集团也在我的建议下全面转型AI赛道,父亲投资的几个项目都成了爆款。他专门开了一次家庭会议,当着全公司的面说:“我女儿,比我有眼光。”
母亲拉着我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晚晚,你变了,变得妈妈都快不认识了。”
我抱了抱她:“妈,我只是长大了。”
那年冬天,顾晏辰带我去看雪。
我们站在长白山顶,风很大,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。围巾上有淡淡的松木香,干净好闻。
“姜晚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你没重生,你会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我第一次跟任何人提起“重生”这个词。我以为他一直以为我只是突然开窍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顾晏辰低头看着我,眼神很温柔,温柔得不像一个商场上的铁血手腕。
“你第一次来找我,你说‘那个姜晚已经死了’的时候,你的眼睛里有恨意,不是那种被甩了的小女生的恨,是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、重新活过一次的恨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很多人,但没见过那种眼神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我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“我死过一次。”我说,“胃癌,在监狱里。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如果能重来,我一定要让沈知舟跪在我面前,说一句‘我错了’。”
顾晏辰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挡住我的耳朵。
“那你现在呢?还恨吗?”
我想了想。
恨吗?沈知舟破产了,林婉清坐牢了,知舟科技没了。我上了清华的研究生,有了自己的公司,爸妈都健健康康的。
我好像,真的不恨了。
“不恨了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遗憾——我上一世怎么那么蠢。”
顾晏辰笑了,笑声被风吹散。
“蠢不蠢不重要,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这一世你活明白了。”
下山的时候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姜晚,求求你,给我一条活路。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快活不下去了。——沈知舟。”
我看了两遍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顾晏辰在前面等我,逆光站着,像一幅画。我朝他走过去,身后是白茫茫的雪,身前是暖融融的光。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几下,我没有再拿出来。
就让他在雪地里跪着吧。
反正这个冬天,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