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晚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灌满了劣质香料和烟火气。

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声,眼前是熙攘的人群,脚下是青石板路,面前铺着一张破旧油布,油布上摆着几株品相极差的一品灵草。

她愣住了。

这摊位,这街道,这空气中稀薄到可怜的灵气——是她三百年前在青云坊市摆摊时的场景。

“晚晚,你这灵草怎么卖?”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。

陈晚晚缓缓抬头。

白子衿站在摊位前,一身月白衣袍,面容俊朗,笑容温润。三百年前,她曾为这个笑容倾尽所有。

三百年后,她只记得这个人一剑穿心,夺她灵根,将她百年修为尽数吞噬,还笑着说了一句:“晚晚,你不过是我的踏脚石罢了。”

“晚晚?”白子衿微微皱眉,“你怎么了?”

陈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细嫩,白皙,没有那道被仙剑贯穿的疤痕。

她回来了。

回到三百年前,回到她还是青云坊市一个小摊贩的时刻。回到白子衿还是她“挚爱道侣”的时刻。回到她还没有把自己辛苦摆摊三百年攒下的所有资源、丹方、机缘拱手让人的时刻。

“这灵草怎么卖?”白子衿又问了一遍,语气已有些不耐。

陈晚晚伸手,将油布上的灵草一根根收起来,动作很慢,很稳。

“不卖了。”

白子衿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说,从今天起,我陈晚晚的摊位,不卖给你白子衿。”

陈晚晚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
白子衿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温润:“晚晚,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?你我之间何必——”

“白子衿。”陈晚晚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听见了,“你上个月借了我三百块下品灵石,说是买炼丹炉,至今未还。上上个月我帮你炼制的十二瓶聚气丹,你拿去找坊市管事换了灵石,说是周转几天,至今未还。三个月前我摆摊攒了三年的那株百年血灵芝,你说要拿去请人炼制筑基丹,至今没有下文。”

她每说一句,白子衿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“你、你在说什么?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——”

“共同的未来?”陈晚晚笑了,“白子衿,你的未来里有我吗?”

她站起来,将油布一卷,背在身上。

“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那些灵石和丹药,就当是我喂了狗。”

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,窃窃私语。

白子衿脸上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:“陈晚晚,你别后悔。”

“后悔?”陈晚晚已经走出三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最后悔的,就是认识你。”

她转身离去,身后传来白子衿压低声音的威胁:“你以为离开我,你一个小摊贩能在修仙界混出名堂?别做梦了。”

陈晚晚没有回头。

她上一世确实没混出名堂——因为她把所有的机缘、所有的资源、所有的气运都喂给了白子衿。白子衿从一个小修士一路突破到元婴,而她呢?三百年的资源全部供养他人,自己修为停滞在筑基,最后连灵根都被抽走,死在荒郊野外。
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
陈晚晚没有回她和白子衿合租的那个破洞府,而是直接去了坊市最偏僻的角落,重新支起摊位。

上一世,她在这里摆了三百年摊,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条街上每个修士的喜好、每个店铺的进货规律、每次坊市大集的人流变化。

更重要的是,她知道接下来一百年里,每一个机缘出现的时间、地点和方式。

摊位刚支好,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:“小姑娘,这位置偏僻,不好卖货。”

陈晚晚抬头,认出了这人——万宝楼的外门执事周鹤鸣。上一世,这人因为得罪了内门长老,被废去修为赶出万宝楼,最终沦落街头,是她在风雪夜里给了他一碗热汤。

“周前辈,”陈晚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纸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
周鹤鸣接过来,随意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
“这是……三阶聚灵符?”

“不完全是,”陈晚晚说,“是改良版的聚灵符,绘制方法比传统三阶符箓节省三成灵墨,效果却提升两成。如果批量生产,成本可以降到原来的四成。”

周鹤鸣的手在发抖。

他是符箓师出身,一眼就看出了这张符的价值。万宝楼最近在找新的符箓供应商,如果他能拿下这个方子,别说外门执事,内门长老的位置都可以争一争。

“这方子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
“我自己改良的。”陈晚晚平静地说。这是真的——上一世她在摆摊之余花了整整八十年时间反复试验才改良成功,还没来得及用,就被白子衿杀了。

周鹤鸣深吸一口气:“你要多少?”

“不要灵石,”陈晚晚说,“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帮我买下坊市东区那间废弃的铺面,我要开店。”

周鹤鸣皱眉:“那间铺面风水不好,前三个店主都破产了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周鹤鸣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不像是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,更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。

“第二呢?”

“第二,帮我留意最近三个月内,坊市里有没有一个叫沈青衣的女修。她应该是筑基后期,背着把古琴,左脸上有一道疤。”

沈青衣——上一世在青云坊市摆了十年摊,无人问津,后来被白子衿随手救了一次,便死心塌地跟着白子衿,最终成了白子衿身边最锋利的刀。

而这一世,陈晚晚要先找到她。

“第三呢?”周鹤鸣问。

陈晚晚笑了笑:“第三,我还没想好,先欠着。”

周鹤鸣犹豫了三息,将符箓收进储物袋:“成交。”

当天晚上,陈晚晚住进了坊市东区的铺面。

铺面不大,后院有三间房,灵气稀薄,但胜在便宜——周鹤鸣用符箓方子的首付款帮她买了下来,连装修的钱都够了。

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稀稀拉拉的星光,开始盘点自己手中的筹码。

修为:筑基初期,垃圾三灵根。

资源:三百块下品灵石,几株不值钱的一品灵草,一口破炼丹炉,一套最基础的符箓绘制工具。

信息:未来一百年青云坊市及周边地区的所有机缘、所有大人物的喜好、所有商机的走向。

够了。

上一世她用了三百年才积累起来的知识和经验,这一世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。

她不需要再去讨好任何人,不需要再把资源拱手让人,不需要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牺牲自己。

这一世,她只为自己活。

第二天清晨,陈晚晚刚打开铺门,就看见白子衿站在门口。

他换了一身打扮,衣袍上绣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标志,神色倨傲。

“陈晚晚,”他开口,语气里没有了昨天的温润伪装,“你以为离开我就能翻身?我已经拜入青云宗外门,我师父是筑基巅峰的修士。你现在求我,我还可以考虑——”

“让开,你挡着我做生意了。”陈晚晚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,开始往门口摆招牌。

白子衿脸色铁青:“陈晚晚!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一个三灵根的废物,没有我,你以为你能在修仙界混下去?”

陈晚晚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上一世,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,每一次都让她更加卑微、更加顺从、更加拼命地为他付出。

这一世,她只觉得可笑。

“白子衿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你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一个人。”

她转身走进铺子,将白子衿关在门外。

门外传来白子衿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你会后悔的!陈晚晚,我发誓,你会后悔的!”

陈晚晚充耳不闻,从储物袋里掏出纸笔,开始写开店计划。

第一年,她要赚到足够的灵石,把修为突破到筑基中期。

第三年,她要拿下坊市最大的灵符订单,成为青云坊市最大的符箓供应商。

第五年,她要找到那个地方——青云山脉深处,一座被封印的上古洞府,里面藏着一株万年灵药和一本地阶功法。上一世,白子衿就是在她的帮助下找到这座洞府,从而一飞冲天。

这一世,她要先他一步。

写到一半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陈晚晚皱眉,打开门,看见一个背着古琴、脸上有一道疤的女修。

“你是……陈晚晚?”女修的声音沙哑。

“沈青衣?”陈晚晚有些意外。她以为周鹤鸣至少要花几天才能找到人,没想到这么快。

“周执事让我来的,”沈青衣面无表情,“他说你能帮我解决灵根的问题。”

陈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沈青衣是变异冰灵根,但因为修炼功法与灵根相冲,导致修为停滞在筑基后期无法寸进。上一世,白子衿给了她一本地阶功法,她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一辈子。

“我能,”陈晚晚侧身让开,“进来谈。”

沈青衣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

陈晚晚关上门,看着这个上一世杀死她无数次的“仇人”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,沈青衣是白子衿的刀。

这一世,这把刀,她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