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韵,订婚仪式还有一小时,你别闹了。”
穆司白站在落地窗前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他转过身,西装笔挺,眉目间是惯常的从容,仿佛我不过是个闹脾气的小孩。

我盯着他,手指捏紧了手里的红色请柬。
订婚。

上一世,我也是在这个房间里,穿着他选的白色礼服,笑着挽着他的手,走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宴会厅。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,却不知道那是地狱的入口。
婚后三年,我放弃保研,掏空父母的积蓄帮他创业,熬夜替他写商业计划书,陪他应酬到胃出血。他说“苏韵,你是我的幸运星”,我就真的以为自己不可或缺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他手机里看到林婉婉发来的消息:“司白,她还不肯签字吗?我们的孩子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我才知道,他的公司早已估值过亿,他的身边早已有了别人。而我的价值,不过是一份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婚前协议——签了它,我一分钱都拿不到。
我不肯签,他就找人伪造了我的签名,把我从公司彻底踢出。我找律师,他让人打断了我父亲的腿。我去法院起诉,他买通了关系,把我送进了监狱。
五年。
我在牢里待了五年。
出来那天,我接到医院的电话——母亲已经走了三个月,癌症晚期。父亲因为脑梗,躺在病床上,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。
而穆司白,正在五星级酒店举办他和林婉婉的婚礼。
我从医院出来,站在天桥上,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然后我翻过栏杆,跳了下去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现在。
距离订婚仪式,还有五十分钟。
“苏韵?”穆司白见我不说话,微微皱眉,走近了两步,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但订婚是我们两家早就定好的事,别任性。”
他伸出手,想拉我。
我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恢复温和:“还在生婉婉的气?她只是我的助理,你别多想。”
林婉婉。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,永远“只是助理”。她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,说是“工作上的事”。她会在我和他约会时“恰好”出现,说“好巧”。她会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,然后在我转身的瞬间,露出那种得意的笑。
“穆司白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订婚取消了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嫁了。”我把请柬扔在地上,“你去找你的林婉婉吧。”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穆司白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,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。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放软:“韵韵,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?你要是觉得订婚太快,我们可以往后推——”
“不用推。”我打断他,“直接取消。以后也不用办了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苏韵,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别后悔。”
我没回头。
后悔?
我最后悔的,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。
走出穆氏大厦,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。
“爸,穆家的投资,撤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:“韵韵,怎么了?你们吵架了?”
“不是吵架,是不嫁了。”我语气坚定,“爸,你信我一次。穆司白这个人,不值得。”
上一世,父亲为了我的婚事,把自己公司的流动资金全部投进了穆司白的项目,结果后来被穆司白算计,公司破产,负债累累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他走那条路。
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上一世,穆司白是靠什么起家的?
我在他公司待了三年,他的每一个项目、每一份合同、每一个关键决策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的第一桶金,是拿了我父亲的投资,挖走了一个即将倒闭的科技公司的核心团队,做了一款智能家居产品。那款产品的核心技术方案,是我熬了两个月通宵帮他完善的。
但这一次,他不会有机会了。
我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顾晏辰。
顾氏集团的少东家,穆司白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上一世,穆司白用了五年时间,才勉强在市场上压过顾氏一头。而顾晏辰这个人,我见过几次,眼光毒辣,做事果断,是穆司白亲口承认过的“最难缠的对手”。
我拨通了电话。
“顾总,我是苏韵。有个项目,想跟你聊聊。”
三小时后,我在顾氏大厦的会议室里,把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放在顾晏辰面前。
他翻了两页,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兴趣:“这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据我所知,你应该在穆司白的公司工作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不是了。”
顾晏辰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苏小姐,你知道穆司白如果知道你在跟我谈这个项目,他会怎么做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他,“所以,顾总敢不敢接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深,但眼底有光。
“敢。”他说,“说说你的条件。”
我的条件很简单:项目利润分成,我要三成。另外,我要进顾氏,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。
顾晏辰没有犹豫,直接点头。
从顾氏大厦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穆司白的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林婉婉发的:“苏韵姐,司白哥很担心你,你回个电话好吗?他为了你的事,今晚都没吃饭。”
我冷笑一声,把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一起拉黑。
接下来三天,我过得异常平静。
穆司白没有来找我,林婉婉也没有再发消息。但我太了解他们了,越是平静,越说明他们在准备大招。
果然,第四天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“苏韵,你怎么能这样?”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,带着焦急,“你爸把穆家的投资撤了,穆家那边现在到处说我们苏家言而无信,你爸的脸都丢尽了!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妈,你别急,这件事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有什么分寸?你爸都被气病了!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想到上一世,父亲也是在这个节点病倒的。但那一次,是因为穆司白设计让父亲的投资打了水漂。这一次,至少父亲的身体还没有大问题。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。门铃响了。
打开门,穆司白站在外面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:“韵韵,听说叔叔病了,我来看看你。”
我堵在门口,没让他进来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穆司白看着我,眼神慢慢变了。从温和变成审视,从审视变成冰冷。
“苏韵,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撤资的事,是不是你让你爸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怒意,“你爸撤资,我的项目就要停摆,几百万的损失,你赔得起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看着他,“穆司白,我说了,订婚取消。你跟苏家的关系,到此为止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阴冷。
“苏韵,你以为你爸撤资就能搞垮我?”他凑近了一步,“我告诉你,你爸那点钱,我根本没放在眼里。我手里还有别的投资方,你的退出,对我没有任何影响。倒是你们苏家,没了穆家这棵大树,在这行里还能混得下去?”
我没说话。
他以为我怕了,语气又软下来:“韵韵,别闹了。跟我回去,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我看着他,这张我上一世爱到骨子里的脸,此刻只觉得恶心。
“穆司白,你说你手里有别的投资方,是林婉婉给你找的?”我笑了笑,“还是说,你准备用她的嫁妆来填你的窟窿?”
他的脸彻底黑了。
“你调查我?”
“不用调查。”我说,“我太了解你了。”
我关上门,把他挡在外面。
隔着一扇门,我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我靠在门上,闭了闭眼。
穆司白,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?
不,这才刚刚开始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全身心投入顾氏的项目。
智能家居,这个赛道我太熟了。上一世,我在穆司白的公司把这个项目从零做到了行业前三,每一个环节、每一个坑、每一个可以优化的细节,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重生最大的优势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而是知道未来不会发生什么。
我知道哪些方案会失败,哪些供应商会跑路,哪些技术路线是死胡同。我也知道穆司白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,他会挖谁的人,会抢谁的客户。
这些信息,我全部转化成了顾晏辰的优势。
顾晏辰是个聪明人,他从不问多余的问题,只在我需要资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。项目进展比预期快了一倍,三个月后,第一代产品就进入了测试阶段。
而穆司白那边,因为失去了苏家的投资,项目被迫延期。他找了几家新的投资方,但条件都很苛刻,他不得不让出了不少股权。
这些消息,是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的。
但我没想到的是,穆司白会那么快反击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公司开会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,附带了几张照片。
照片里,是我和顾晏辰在咖啡馆谈事的画面,拍摄角度很刁钻,看起来像在约会。
配文是:“苏韵,你为了攀高枝,连脸都不要了?”
我没理。
五分钟后,电话响了。是林婉婉的号码。
“苏韵姐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司白哥看到那些照片了,他很伤心。你能不能跟他说清楚,你跟顾总真的没什么?他这几天一直在喝酒,我怕他出事……”
我听着她的声音,觉得好笑。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,永远“温柔体贴”,永远“为别人着想”。她在我面前装无辜,在穆司白面前装善解人意,背地里却把我的一切都算计得死死的。
“林婉婉,”我说,“你累不累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装得不累吗?”我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跟穆司白在一起多久了?一年?还是两年?”
“苏韵姐,你在说什么?我跟司白哥真的只是——”
“你们第一次上床,是在他公司的庆功宴那天晚上,对吧?”我打断她,“那天你穿了一条红色裙子,他喝了酒,你扶他回的酒店。酒店房间是你订的,只订了一间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几秒后,林婉婉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柔弱可怜的语气,而是冷冰冰的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我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穆司白现在手里没多少钱了,他的项目撑不了多久。你确定要跟着他一起沉?”
她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开会。
顾晏辰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。
但我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项目上线那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没有出席发布会,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——医院。
父亲的病已经好了大半,母亲在旁边削苹果。看到我进来,母亲脸上露出笑意:“韵韵,来了?”
我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让你们操心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傻孩子,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我忍着眼泪,笑了笑。
上一世,我在牢里的时候,母亲来看过我一次。她瘦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隔着玻璃看着我,眼泪一直掉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历史重演。
从医院出来,我收到了顾晏辰的消息:“发布会很成功,首日订单突破五万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他又发了一条:“穆司白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来发布会了?”
“嗯。他在找你。”
我想了想,回他:“让他找。”
晚上十一点,我回到公寓,刚出电梯,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穆司白靠在墙上,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敞开着,身上有酒气。他抬起头,看到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苏韵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们谈谈。”
我站在电梯口,没动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我们。”他走过来,脚步有些踉跄,“我知道你生气,我知道你怪我。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?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我跟婉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跟她什么都没有。那些照片是有人故意陷害的,你相信我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恳求,甚至有一丝脆弱。如果我还是上一世的苏韵,我一定会心软,会相信他,会扑进他怀里说“我信你”。
但现在的我,只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点算计。
他来找我,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他发现没有苏家的投资,他的项目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“穆司白,”我说,“你的项目是不是遇到资金问题了?”
他怔了一下。
“林婉婉给你找的投资方,是不是中途撤资了?”我继续说,“你现在的现金流,是不是只能撑三个月?”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光知道这些,”我看着他,“我还知道,你下一个项目准备做智能安防,你打算挖顾氏的人,对不对?”
穆司白的瞳孔骤缩。
“苏韵,你到底——”
“穆司白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我走近他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知道。你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,我也知道。所以,别在我面前演了。”
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那种恐惧很微妙,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苏韵。”他后退了一步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我笑了。
“我是苏韵,”我说,“只是不再是那个会被你骗的苏韵了。”
我转身走进公寓,关上门。
身后,穆司白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离开。
三个月后。
穆司白的公司宣布破产。
消息来得突然,但在我的意料之中。他的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,被迫停工。投资方撤资,供应商催款,客户索赔,所有的问题在同一天爆发。
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一份法院传票——有人举报他涉嫌商业欺诈和偷税漏税。
举报人,是我。
证据,是我上一世在他公司工作时,一点点收集整理的。那些被他藏起来的账目,那些伪造的合同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全部打包送进了税务局和检察院。
穆司白被带走的那天,我正在顾氏总部开年度总结会。
顾晏辰站在台上,公布了公司过去一年的业绩——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,智能家居产品市场占有率跃居行业第一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坐在第一排,没有鼓掌,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散会后,顾晏辰叫住了我。
“苏韵,等一下。”
我转身,看着他走过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,衬得整个人清隽沉稳。他走到我面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年终奖。”他说。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支票。数字很大,大到足够我买下穆司白原来的那栋办公楼。
“太多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多。”顾晏辰看着我,目光很认真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穆司白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太狠了?”
他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“苏韵,你知道吗?我见过很多人被背叛、被伤害,然后变得懦弱、变得怨天尤人。但你不一样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被打碎了,然后自己把自己拼了回来。而且拼得比以前更好。”
我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顾总,你这是在夸我?”
“不是夸。”他说,“是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还有,以后别叫我顾总了。叫我晏辰。”
那天下班后,我一个人去了天桥。
就是上一世我跳下去的那座天桥。
夜晚的风很凉,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我站在栏杆边,看着这座城市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记得告诉我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翻出手机相册,找到了一张照片——是母亲今天发来的,父亲在家里浇花,阳光很好,他的气色也很好。
我把照片存进收藏夹,关上手机。
上一世,我在这座桥上结束了一切。
这一世,我要在这座桥上重新开始。
风吹过来,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天桥。
身后,万家灯火。
前方,路还很长。
但这一次,我终于知道该怎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