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老爷又去西院了。”
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沈玉棠却只是淡淡一笑,继续对镜描眉。
她记得上一世听到这话时,自己砸了满屋子的瓷器,冲到西院大闹一场,哭得撕心裂肺,最后换来的是赵明远一纸休书,和那句冰冷刺骨的“善妒无德,不合妇道”。
被休之后,她眼睁睁看着西院的柳姨娘扶正,接手她的管家权,住她的正房,睡她的男人,连她陪嫁的铺子都改姓了柳。
而她呢?被送回娘家,遭兄嫂白眼,郁郁寡欢,二十岁便香消玉殒。
可笑的是,临死前她才从丫鬟嘴里知道,柳姨娘从一开始就是赵明远养在外面的外室,她的嫁妆早就被这对狗男女算计得一干二净。
重活一世,沈玉棠不吵了,也不闹了。
她对着镜子涂上口脂,挑了件素净但显身段的月白色褙子,不紧不慢地往正厅走去。
赵明远果然在等她。
见她进来,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——以往她早就哭天喊地了,今日怎么这般安静?
“玉棠,昨夜我去西院,是柳氏身子不适,你别多想。”他先发制人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你身为正妻,该有大度风范。”
沈玉棠坐下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:“老爷说得对,是妾身以前不懂事。”
赵明远愣住。
“柳姨娘既然身子不好,妾身理当代为照看。”她放下茶盏,笑意温柔,“正好,妾身打算将西院重新修缮,再拨两个丫鬟过去伺候,老爷觉得如何?”
赵明远眼底的警惕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满意和一丝得意。
女人嘛,终究是要服软的。
“你终于懂事了。”他点头,语气缓和下来,“柳氏性子柔顺,你们以后好好相处,家宅安宁,我也能安心在外做事。”
沈玉棠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冷意。
安心做事?做什么事?拿着她沈家的银子去贿赂考官,还是用她陪嫁的铺子做幌子,和柳氏的表兄合伙贩卖私盐?
上一世,她直到被休都不知道这些事。后来是在阴冷的小屋里,听前来送终的丫鬟断断续续说起——赵明远在她死后第三年东窗事发,抄家流放,柳氏卷了银子跟表兄跑了。
可惜,这些跟她都没关系了,因为她已经死了。
但这辈子不一样。
她不但要活着,还要活得比谁都好。
“老爷,妾身有一事相求。”沈玉棠抬眸,目光盈盈,“妾身想回娘家小住几日,看望母亲。”
赵明远皱眉:“又回去?”
“妾身听闻母亲近日咳嗽,心中挂念。”她放软声音,“而且妾身想将城南那间铺子的收益拿回来,重新整顿一下,如今收益太低,实在可惜了。”
听到“收益”二字,赵明远眼睛一亮。
城南那间铺子是沈家给沈玉棠的陪嫁,位置极好,但经营不善,每月入账不过几十两。他之前就想过要接手,但沈玉棠死活不肯给,两人为此吵过多次。
如今她主动提出要整顿,不就是要把铺子盘活?盘活了,银子还不是他的?
“去吧。”他大度地挥手,“多住几日也无妨,陪陪岳母。”
沈玉棠笑着起身行礼,转身的瞬间,笑意尽收。
赵明远啊赵明远,你以为我是去给你赚银子?
我是去搬救兵的。
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,根基深厚,上一世她恋爱脑发作,为了赵明远跟娘家决裂,母亲气得一病不起,父亲扬言不认这个女儿。她被休之后,兄嫂收留她也不过是为了面子,背地里恨不得她早死。
重来一次,她第一件事就是修复跟娘家的关系。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时,沈玉棠深吸一口气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一刻跟母亲翻脸的——母亲劝她别太纵容赵明远纳妾,她却觉得母亲多管闲事,摔门而去,从此母女离心。
门房通报后,她被领进正厅。
母亲林氏坐在上首,脸色确实不太好,看见她先是一喜,随即又沉下脸: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又跟明远吵架了?”
“娘。”沈玉棠跪下去,眼泪瞬间涌出,“女儿以前不懂事,让娘操心了。”
林氏愣住。
沈玉棠膝行几步,抓住母亲的手:“赵明远他不是人,他纳的那个柳氏,是他在外养了三年的外室,他还用女儿的嫁妆去填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,女儿被他骗了,女儿蠢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委屈。
上一世的委屈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
林氏脸色大变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:“你说什么?你把话说清楚!”
沈玉棠抽噎着,将赵明远如何算计她嫁妆、如何用沈家铺子做幌子、如何与柳氏表兄合伙做不法生意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当然,她不能说自己重生,只说是无意间发现了账本和书信。
林氏越听脸色越白,最后猛地拍桌:“这个畜生!”
“娘,女儿想明白了。”沈玉棠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清明,“女儿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,女儿要跟他和离。”
“和离?”林氏一惊,“和离之后你怎么办?你还年轻,名声坏了,以后怎么嫁人?”
沈玉棠摇头:“女儿不嫁人了,女儿想跟大哥学做生意。沈家的药材铺子,女儿想亲手做起来。”
她这话不是说说而已。
上一世她虽然是恋爱脑,但耳濡目染,对药材生意并不陌生。更重要的是,她知道未来几年哪些药材会涨价,哪些药材会出现短缺——这都是她死后从丫鬟口中听来的零碎消息,加上重生后仔细回忆整理出来的信息。
这些信息,就是她翻身的底牌。
林氏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,沉默了许久,最终点头:“好,我跟你大哥说。”
沈玉棠在娘家住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她做成了三件事。
第一,说服大哥沈玉宸接手城南铺子,她出经营方案,沈玉宸出人力和渠道,利润四六分成。沈玉宸起初不信她能有什么好方案,直到她拿出一份详细的药材采购和销售计划,精确到每个月的品类、数量和预期利润,他才刮目相看。
第二,通过沈玉宸的关系,认识了京城最大的药材商顾淮序。顾家掌控着北方七成的药材渠道,是沈家一直想攀附却没门路的大树。沈玉棠用一个“三年后三七价格暴涨”的预测引起了顾淮序的注意,虽然他将信将疑,但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证明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她让沈玉宸帮忙找了一个账房先生,暗中查抄赵明远这些年的账目往来。赵明远以为自己藏得够深,却不知道柳氏那个贪财的表兄早就留了一手,只要顺着线索查,一定能挖出私盐交易的证据。
七天之后,沈玉棠回到赵家。
赵明远正等着她带回铺子的收益方案,见她进门,笑脸相迎:“玉棠回来了,岳母身体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沈玉棠笑着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城南铺子的整顿方案,大哥已经同意了,只要老爷签字,铺子就能重新开张。”
赵明远接过文书,匆匆扫了一眼,眼中闪过贪婪的光。
“好好好,我这就签。”他提笔就要落字。
“老爷且慢。”沈玉棠按住他的手,“这文书需要老爷签字画押,还要请官府备案,以后铺子的收益直接入公中账目,妾身不私下经手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赵明远犹豫了一下,但想到铺子盘活后每月至少几百两的进账,还是签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份文书里有一条隐藏条款——铺子名义上归赵家经营,但产权仍在沈玉棠名下,且收益分配需要沈家派账房核对。
换句话说,赵明远只能看,碰都别想碰。
签字画押之后,沈玉棠收起文书,笑容温柔:“老爷,柳姨娘身子可好些了?妾身明日想去看看她。”
赵明远不疑有他:“你去吧,她性子软,你别吓着她。”
沈玉棠笑着应下,转身时笑意冷了下来。
吓她?
她是要去会一会这位“柔弱”的柳姨娘。
第二天一早,沈玉棠带着春桃去了西院。
柳姨娘住的小院布置得精致小巧,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,倒是别致。她正坐在廊下绣花,看见沈玉棠进来,慌忙起身行礼:“夫人来了,妾身有失远迎。”
沈玉棠上下打量她。
柳姨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,模样清秀,确实是我见犹怜的长相。但沈玉棠记得,上一世这个女人被扶正之后,立刻换了副嘴脸,将她留下的丫鬟婆子全部发卖,手段狠辣得很。
“柳姨娘不必多礼。”沈玉棠笑着坐下,示意她也坐,“听闻你身子不好,我特意来看看。”
柳姨娘受宠若惊:“劳夫人挂念,妾身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玉棠端起茶盏,“老爷说你这人柔顺懂事,让我多跟你学学。我想着也是,咱们姐妹以后好好相处,家宅安宁才是正理。”
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嘴上却谦卑道:“妾身不敢,夫人是正室,妾身不过是伺候老爷的奴婢罢了。”
沈玉棠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: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收下。”
柳姨娘推辞两句便收下了,眼中贪婪的光一闪而过。
沈玉棠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果然,跟赵明远是一路人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,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姨娘:“对了,柳姨娘,你表兄最近可好?听说他最近在做大生意,发了财呢。”
柳姨娘脸色骤变。
沈玉棠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她知道,这句话足够让柳姨娘坐立不安好几天。而赵明远知道她提了柳姨娘的表兄,也一定会紧张——因为那表兄就是他们私盐交易的中间人。
果然,当天晚上,赵明远就来找她了。
“你今天跟柳氏说什么了?她哭了一下午。”他语气不善。
沈玉棠一脸无辜:“妾身没说什么啊,就是送了只玉镯,聊了几句家常。对了,妾身还问了问她表兄的事,听说她表兄做生意发了财,妾身想着能不能请他指点指点咱们的铺子……”
“够了!”赵明远厉声打断她,“以后不许提她表兄的事!”
沈玉棠做出被吓到的样子,低头应道:“是,妾身知道了。”
赵明远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沈玉棠抬起头,眼中哪还有半分惧色?
她对着春桃招招手:“去把咱们的人叫来,该收网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沈玉棠一边经营城南铺子,一边暗中收集赵明远的罪证。
铺子在她手中三个月便扭亏为盈,每月进账从几十两飙升到三百多两。赵明远眼红得要命,但因为有那份官府备案的文书在,他只能看着账面上的数字,一文钱都拿不出来。
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沈玉棠,沈玉棠却拿出文书,不紧不慢地说:“老爷,这是您亲手签的文书,收益要等年底统一分配,现在还不能动。”
赵明远气得摔了三套茶具,但毫无办法。
与此同时,沈玉棠通过顾淮序的关系,找到了当年被赵明远贿赂的考官之一。那位考官如今已经致仕,但心中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,沈玉棠送上赵明远的罪证后,他愿意出面作证。
私盐交易的证据也找到了——柳姨娘的表兄因为分赃不均,早就跟赵明远闹翻了,沈玉棠派人稍加挑拨,那表兄便将所有往来账目和书信交了出来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年底,赵家大摆宴席,赵明远请了各方宾客,准备展示他这一年来的“成就”。
酒过三巡,他志得意满地站起身:“诸位,赵某这一年承蒙各位关照,生意蒸蒸日上,尤其是城南那间铺子,如今已是京城数得上号的药材行……”
“老爷说的城南铺子,是指妾身陪嫁的那间吗?”
沈玉棠的声音从厅外传来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她一袭红衣,款步走进厅中,身后跟着沈玉宸、顾淮序,以及一队衙门的人。
赵明远脸色大变: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妾身怎么来了?”沈玉棠笑着走到他面前,“今天是赵家的好日子,妾身身为正妻,怎么能不来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:“诸位请看,这是赵明远贿赂考官的证据,这是他贩卖私盐的账目,这是他伪造契约侵占妾身嫁妆的凭证。”
她一字一句,声音清朗:“妾身沈玉棠,今日要跟这个畜生和离。”
厅中一片哗然。
赵明远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沈玉棠冷笑,“那就让衙门的人来查一查,看看我是不是血口喷人。”
领头的衙役走上前:“赵明远,有人举报你贿赂考官、贩卖私盐、侵占他人财产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赵明远双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沈玉棠:“你……你算计我?”
沈玉棠俯视着他,眼中没有一丝怜悯:“赵明远,上一世你算计我,这一世,该轮到我了。”
赵明远听不懂什么叫“上一世”,但他从沈玉棠的眼神中看到了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。
他被拖走时,柳姨娘冲出来哭喊:“老爷!老爷!”
沈玉棠拦住她:“柳姨娘,别急,你表兄已经把你们的事都交代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柳姨娘瘫软在地。
沈玉棠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顾淮序。
“顾公子,多谢相助。”她微微行礼。
顾淮序看着她,眼中带着欣赏:“沈姑娘好手段,顾某佩服。”
“顾公子过奖。”沈玉棠笑了笑,“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。”
和离书很快批了下来。
赵明远被判流放三千里,家产全部查抄,柳姨娘因参与私盐交易被发配为奴。
沈玉棠拿回了自己的嫁妆,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
她站在赵家大门外,看着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宅子被贴上封条,心中没有半分留恋。
“妹妹,走吧。”沈玉宸牵马过来,“娘还在家等你吃饭。”
沈玉棠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再见了,赵明远。
再见了,那个蠢了一辈子的沈玉棠。
从今往后,她只为自己活。
策马扬鞭,沈玉棠迎着夕阳奔去。
身后,顾淮序看着她的背影,低声笑了笑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转身吩咐随从:“去查查,沈家最近还有什么生意要谈。”
随从愣住:“爷,您不是说不跟女人做生意吗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顾淮序翻身上马,“这个女人,值得破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