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醒来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雨。
她猛地从拔步床上坐起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指尖死死攥住锦被,指节泛白。脑海中还残留着上一世的最后一幕——她被绑在刑架上,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首,母亲撞柱而亡,弟弟被流放途中活活饿死。而她沈昭宁,侯府嫡女,最终落了个“通敌叛国”的罪名,秋后问斩。
行刑前,她听见人群里有人轻笑。
是她的夫君,镇南侯世子裴宴。他搂着怀中的女子,正是她的好妹妹沈婉宁,两人相依相偎,像看一场好戏般看着她人头落地。

“姐姐,下辈子记得别再这么蠢了。”沈婉宁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。
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小姐?小姐您怎么了?”贴身丫鬟青萝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满脸泪痕,吓得手一抖,水洒了半地。
沈昭宁缓缓转头,看见了青萝的脸。这张脸上一世被沈婉宁的人划了二十六刀,扔进了乱葬岗。
“青萝,今天是几月初几?”
“回小姐,腊月初八。”
腊月初八。沈昭宁的瞳孔骤然紧缩。上一世,正是在腊月初九,她答应了裴宴的求亲,从此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路。
她还有一天的时间。
“裴府可有人来?”
青萝支支吾吾:“裴世子遣人送了帖子,说是……约小姐明日去城外梅林赏景,议定亲之事。”
沈昭宁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那双杏眼里所有的温软都消失了,只剩下淬了冰的冷。
“把帖子烧了。”
“小姐?”
“烧了。”沈昭宁掀开锦被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,刺痛感让她越发清醒,“再去告诉母亲,明日我要进宫面见太后。”
青萝不明所以,但看着小姐的眼神,莫名打了个寒颤,连忙应声退下。
沈昭宁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十六岁的自己。年轻,貌美,侯府嫡长女,母亲出身国公府,父亲手握兵权。这样一手好牌,上一世却被她打得稀烂。
她为了裴宴,拒绝了太后的指婚,拒绝了当朝太子的侧妃之位,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,执意下嫁给一个区区世子。她拿出自己的嫁妆给裴宴打通关系,求父亲为他谋差事,甚至偷出母亲的私房钱替他填补军饷的亏空。
她以为那是爱情。
而裴宴给她的回报,是在她父亲遭人陷害时袖手旁观,在她求助时闭门不见,在她被扣上通敌罪名时递上了最关键的“证据”——一封她从未写过的通敌密信。
那封信的笔迹,出自沈婉宁之手。她的好妹妹,从小模仿她的字迹,模仿了十年。
“小姐,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。”青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沈昭宁收回思绪,换上一件素色褙子,推开房门。穿过回廊时,她远远看见偏院的方向亮着灯。那是沈婉宁的院子。
上一世,她把这个庶出的妹妹当亲妹妹疼,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。沈婉宁说喜欢她的簪子,她二话不说就给了。沈婉宁说想去她的茶会,她亲自下帖子请。沈婉宁说羡慕她的婚事,她甚至还觉得妹妹可怜,想着日后帮她找个好人家。
可笑。
“姐姐?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昭宁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沈婉宁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回廊尽头,穿一件月白色的斗篷,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柔弱,楚楚可怜。
“姐姐这么晚了还要去母亲那儿?我刚好炖了燕窝,给姐姐也送了一份。”沈婉宁笑意盈盈地走过来,将一个食盒递到青萝手中。
沈昭宁看着那张笑脸,胸腔里翻涌起浓烈的恨意。就是这张脸,上一世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,说“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”,转头就在裴宴怀里笑得娇媚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沈昭宁接过食盒,当着沈婉宁的面打开,舀了一勺燕窝,轻轻吹了吹,突然手一滑,整碗燕窝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沈婉宁脸色微变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妹妹不会怪我吧?”
沈婉宁盯着她看了两秒,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表情:“姐姐说的哪里话,一碗燕窝而已,我再给姐姐炖就是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昭宁越过她,走出两步又停下来,侧头道,“对了,妹妹以后不必再费心模仿我的字了。我近日换了一种笔法,妹妹若是想学,我找个先生教你便是。”
沈婉宁的脸终于彻底僵住了。
沈昭宁没有再回头,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,像毒蛇一样黏腻地粘在她的背上。
正院的灯亮着,母亲周氏正坐在桌前等她。周氏今年不过三十七八,保养得宜,但眉宇间有一抹化不开的愁绪。沈昭宁知道那愁绪从何而来——上一世母亲替她操碎了心,最后为了替她申冤,跪在午门前敲登闻鼓,被侍卫活活打死。
“母亲。”沈昭宁一进门,眼眶就红了。
周氏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这是?谁欺负你了?”
沈昭宁跪下来,伏在母亲膝上,声音发颤:“母亲,女儿想通了。裴府的婚事,女儿不嫁了。”
周氏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。
沈昭宁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女儿要进宫,求太后赐婚太子殿下。”
上一世,太后曾有意将她指给太子,是她自己鬼迷心窍拒绝了。这一世,她要借太子的势,借皇权的刀,把裴宴和沈婉宁欠她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周氏震惊地看着她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昭宁,你……你不是非裴世子不嫁吗?前日你还为了他和你父亲吵了一架,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女儿瞎了眼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“现在眼睛治好了,想好好活了。”
周氏看着女儿的眼神,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清醒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追问,只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,轻声说:“好,你说不嫁,那就不嫁。母亲明日就帮你递牌子进宫。”
沈昭宁把脸埋在母亲膝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。
第二天一早,沈昭宁穿上诰命服制,随母亲一同进宫。马车路过裴府时,她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见了裴宴站在府门口,正朝她这辆马车的方向张望。
上一世的裴宴,是京城所有闺秀的梦中情人。生得俊美无俦,温润如玉,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。可只有沈昭宁知道,那张温润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冷硬的心。
他似乎也看见了她的马车,微微笑了笑,抬手做了个“等我”的口型。
沈昭宁放下车帘,面无表情。
马车从裴宴面前驶过,没有丝毫停留。
裴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身边的随从小声说:“世子,侯府的马车怎么没停?沈大小姐不是一向最重礼数的吗?”
裴宴没说话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,但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算了,一个小丫头而已,闹闹脾气罢了。她对他的痴迷,他比谁都清楚。上辈子她为他掏心掏肺,这辈子也不会例外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沈昭宁跟在母亲身后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太后的寿康宫。
太后正在暖阁里逗弄一只白鹦鹉,见她们来了,笑着招手:“快来快来,瞧瞧这鸟儿,会说吉祥话了。”
沈昭宁上前行礼,姿态端庄,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点错处。太后越看越满意,拉着她的手说:“昭宁这丫头,哀家是越看越喜欢。上次跟你说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太后说的是指婚太子的事。上一世的沈昭宁,听到这句话就脸色发白,跪在地上磕头说“臣女不敢高攀”。这一世,她抬起头,眼中有泪光闪烁,却笑得得体大方。
“臣女谢太后厚爱。太子殿下天人之姿,臣女本不敢肖想。只是臣女昨夜做了一个梦,梦见佛祖点化,说臣女与殿下有宿世姻缘,若臣女推拒,恐折了福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而坚定,“臣女不敢逆天而行。”
太后闻言大喜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当场就拟了懿旨,将沈昭宁指婚给太子萧衍。
消息传出寿康宫的时候,整个后宫都震动了。
而沈昭宁只是平静地叩首谢恩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裴宴,你以为我非你不可?
你以为你的温柔陷阱还能困住我第二次?
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三言两语就能骗得神魂颠倒的傻子?
不,这一世,换我来做猎人。
消息传到裴府时,裴宴正在书房里写信。他写给沈昭宁的信,措辞温存,字字含情。这封信他上辈子写过,效果极好,沈昭宁收到后感动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世子!大事不好了!”随从跌跌撞撞冲进来,“沈大小姐被指婚给太子殿下了!太后亲下的懿旨!”
裴宴的手猛地一顿,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太后将沈大小姐指婚给了太子,满京城都传遍了!”
裴宴缓缓放下笔,脸色铁青。这不对。上辈子沈昭宁明明拒绝了太后的指婚,这辈子怎么会……难道她也是重生的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不可能。沈昭宁那个蠢货,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她,就算重生一百次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,或者太后施压,她不得不从。
他必须见她一面。
裴宴当即换了衣服,骑马赶往沈府。可到了门口,门房却拦住了他。
“裴世子,大小姐说了,今日不见客。”
裴宴压下心中的烦躁,温声道:“烦请通报一声,就说裴某有要事相商。”
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面带难色:“大小姐说……她说……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大小姐说,裴世子的要事,去找沈婉宁商量便是。她没空奉陪。”
裴宴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这句话不对劲。沈婉宁和他之间的勾结,上辈子直到沈昭宁入狱她都不知道,这辈子她怎么会……
他猛地转身,大步离去。
与此同时,沈婉宁也在偏院里摔了一套茶具。
“她怎么会知道?!”沈婉宁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她怎么会知道我和裴世子的事?!”
贴身丫鬟翠屏吓得跪在地上:“奴婢也不清楚,大小姐昨晚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,还说……还说让小姐别再模仿她的字了……”
沈婉宁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她花了十年时间模仿沈昭宁的字迹,这件事连她的生母都不知道,沈昭宁是怎么发现的?
除非……除非沈昭宁也是重生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沈婉宁浑身发冷。如果沈昭宁真的是重生的,那她所做的一切——模仿字迹、暗中勾结裴宴、设计陷害——全都暴露了。
不,不可能。她不能自乱阵脚。就算沈昭宁重生了又怎样?一个恋爱脑的蠢货,重生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沈婉宁深吸一口气,对翠屏说:“去,给我姐姐送一份贺礼,就说……恭喜姐姐得配良缘。再告诉她,妹妹为她绣了一方帕子,明日亲自送过去。”
她得去试探一下沈昭宁的底细。
而此刻的沈昭宁,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裴宴暗中经营的产业——盐铁、漕运、走私。
这些都是上一世她帮裴宴打点出来的家底,每一笔账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裴宴以为她是废物,却不知道她过目不忘的本事。上辈子她替他记了十年的账,这辈子,这些账目就是他的催命符。
“青萝。”她唤来丫鬟,“去帮我递个帖子给太子殿下,就说……臣女有一份薄礼,想当面呈给殿下。”
青萝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,瞳孔骤然放大。
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臣女有镇南侯府通敌叛国的铁证,求殿下做主。”
青萝的手在发抖,但她什么都没问,转身就出了门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裴宴,沈婉宁。
你们准备好了吗?
这一世的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