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三月,春寒料峭。
我从噩梦中惊醒,入目是雕花红木床和轻纱帷幔。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,耳畔传来丝竹之声。

这不是牢房。
我猛地坐起,抬手看见一双白嫩纤细的手——没有枷锁,没有伤痕。

“娘子,您醒了?赵公子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丫鬟青萝掀开帷幔,笑嘻嘻地递上热帕子。
赵公子。
赵衍。
我瞳孔骤缩,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他利用我的姿色和才情攀附权贵,用我的身体换取官场人脉,最后将我献给太子做玩物。太子失势后,我被当作弃子投入大牢,折磨至死。
而现在,我重生了。
重生到宣和二年,我还是汴京教坊司最红的花魁,沈鸢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我接过帕子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青萝一愣:“可是娘子,您不是说要趁早……”
“我说,让他等着。”
前世我就是太听话了。他让我陪王尚书喝茶我就去,让我陪李御史赏花我就去,让我献舞太子寿宴我也去。最后我成了全汴京最贵的妓,而他成了最年轻的枢密院编修。
多好的买卖。
我对着铜镜描眉,换上那件他最爱看的月白色襦裙——不是为他,是为我自己。今日太子在樊楼设宴,赵衍想让我去弹曲助兴,好让太子记住我的脸。
我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就是这场宴后,太子向赵衍讨要了我。
“走吧。”我起身,莲步轻移。
赵衍在楼下踱步,见我下来,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笑脸:“鸢儿今日真美,太子殿下见了定会喜欢。”
喜欢。
前世我也以为他是夸我美,现在才听懂——他在估价。
“赵公子,”我停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,“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要在樊楼设宴吗?”
他微怔。
“因为今日户部侍郎王大人要在樊楼与金国密使接头,”我压低声音,笑得妩媚,“太子是想抓现行立功,你带我去,是想让太子分心,还是想让金国人看见我这张脸?”
赵衍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衣领,“我还知道,你暗中收了金国人的银子,替他们在汴京安插眼线。赵公子,这通敌叛国的罪名,够你抄家灭族的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眼中闪过杀意。
我抽回手,不紧不慢:“今日你若敢踏进樊楼一步,我立刻去敲登闻鼓。你说,是太子的刀快,还是金国人的银子快?”
赵衍死死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沈鸢,你别忘了,你是教坊司的人,没有我替你赎身,你这辈子都是贱籍。”
“那就不劳赵公子操心了。”我转身,裙摆扫过地面,“青萝,备车,去顾府。”
“去顾府做什么?”赵衍的声音已经不稳。
我回头,冲他一笑:“找顾晏辰。你忘了吗?他可是太子最信任的门客,你说我把你的底细告诉他,他能给我开什么价?”
赵衍的脸彻底白了。
上一世,我就是太蠢,把真心喂了狗。这一世,我要让这条狗知道,什么叫做生不如死。
顾晏辰的府邸在甜水巷,门前两棵槐树,低调得不像是太子面前的红人。
但我前世死之前就知道了——这个人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那条鲨鱼。太子倒台后,他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,还顺势攀上了新帝,成了当朝宰相。
我递上拜帖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请了进去。
书房里,顾晏辰正在练字,见我进来也不抬头,只说了句:“沈姑娘今日不是要去樊楼弹曲?”
“不去了,”我自顾自坐下,“来和顾公子谈笔生意。”
他这才抬眼看我。三十出头的男人,眉目清隽,一身青色直裰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但我见过他杀人——前世太子谋反失败那晚,是他亲手将太子府的幕僚一个个送上了断头台。
“什么生意?”
“赵衍通敌的证据。”
顾晏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金国人在汴京的眼线名单,赵衍经手的每一笔银子去向,还有他与金国密使往来的信件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这些东西,够不够换一个教坊司脱籍?”
他放下笔,认真地打量我:“你怎么会有这些?”
“我怎么有不重要,”我笑着站起来,“重要的是,这些证据是不是真的。顾公子可以去查,查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不过我提醒你,赵衍今日若是察觉不对,可能会提前跑路。”
“你倒是为他着想。”
“我为他着想?”我忍不住笑出声,“顾公子,你误会了,我是怕他死得太慢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三天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忽然叫住我:“沈姑娘,你今日这一身,是刻意穿的?”
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月白襦裙,这是赵衍最喜欢的那件。
“是,”我坦然承认,“穿给他看的最后一眼,让他记住,他是怎么失去的。”
顾晏辰没再说话,但我走出书房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。
三日后,赵衍被抓了。
不是因为我给的那些证据——那些东西还在顾晏辰手里,他还没验完真伪。
是赵衍自己慌了。
他以为我真的去敲了登闻鼓,连夜收拾细软想逃出汴京,结果在城门被巡防营抓了个正着。身上搜出金国人的密信和五百两黄金,人赃并获。
听说他在大牢里大喊冤枉,说是一个叫沈鸢的妓女陷害他。
可惜没人信。
一个妓女,能陷害朝廷命官?说出去谁信?
我站在教坊司的楼上,看着押送赵衍的囚车从街上经过。他蓬头垢面,看见我站在窗口,疯了似的挣扎:“沈鸢!你这个毒妇!你不得好死!”
我冲他笑了笑,挥了挥手帕。
前世我被押去刑场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,脸上带着笑。
“娘子,顾公子派人送来了这个。”青萝递上一封信和一张文书。
我拆开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脱籍文书已办好,沈姑娘自由了。”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条鱼。
渔色。
我笑了,这一世,我不再做被人渔的色,我要做渔色的人。
收起信,我转头对青萝说:“去把赵衍之前放在这里的那些账册找出来,还有他让我陪过的那些官员名单,一个不落,全部抄送给顾公子。”
“娘子,那些东西……您都留着?”
“当然留着,”我摩挲着脱籍文书上的官印,“赵衍只是条小鱼,真正的大鱼,还在后头呢。”
窗外,囚车已经走远。
汴京的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