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厉衍洲,我们离婚吧。”

沈棠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过去时,窗外正下着雨。

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穿着军装常服,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修长的手指翻过文件,声音淡得像在批作战计划:“理由。”

理由。

沈棠差点笑出声。

上一世,她等了三年,从二十三岁等到二十六岁,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。这个男人一年回家不到五次,每次回来连话都说不上十句,除了冷脸就是沉默。她以为他是军务繁忙,以为他性格使然,直到死的那天才知道——他只是不想跟她说话。

“性格不合。”沈棠把笔也推过去,“签了吧。”

厉衍洲终于抬眼。

那双眼睛极黑极沉,带着军旅生涯磨出的凌厉,看得人心里发紧。上一世的沈棠会被这眼神吓得退缩,现在的她却只是平静地回视。

他在审视她。

沈棠知道。这位A集团军最年轻的副师级干部,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。他在判断她是闹脾气还是来真的。

“想好了?”他问。

“想好了。”

厉衍洲沉默片刻,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了字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,就像签一份普通文件。

沈棠心底那根弦终于断了。

也好。她对自己说。断了干净。

“财产分割你看一下,房子车子我都不要,净身出户。”沈棠站起来,拿起自己那份协议,“厉衍洲,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
她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。

走出军区家属院时,雨已经大了。沈棠撑着伞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震了一下,是闺蜜方晴的消息:

【棠棠,你跟他提了?他什么反应?】

沈棠打字:【签了。】

方晴秒回:【???真签了?他没挽留?】

【没有。】

【……行吧,我就说他根本配不上你。对了,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,我哥那边有兴趣,明天见面聊聊?】

沈棠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个项目。

方晴的哥哥方远,打着“合作”的旗号,用这个项目套走了她手里所有的专利技术,转手卖给了厉衍洲的竞争对手。她以为方晴是闺蜜,以为方远是贵人,结果是两只披着羊皮的狼。

那一世,她赔光了父母留下的公司,被商业欺诈罪送进监狱,三年后死在狱中。

死的时候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“好,明天见。”沈棠回复。

雨幕中,网约车亮着双闪驶来。沈棠收伞上车,报了市区的地址。

车窗外,军区家属院的灯光渐行渐远。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明天这场仗,她不会再输了。

第二天下午,市中心商业区。

沈棠走进咖啡厅时,方晴已经等在那里了。米色风衣,大波浪卷发,笑起来温温柔柔的,像朵小白花。

“棠棠!这边!”方晴热情地招手。

沈棠坐下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涌着上一世的恨意。就是这个笑容,在她破产时变成了嘲讽;就是这双眼睛,在她入狱时装满了无辜。

“我哥马上到,”方晴给她倒了杯水,“棠棠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离婚的事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沈棠端起水杯,“项目的事我准备得差不多了,核心技术文档都在这里。”她拍了拍包。

方晴眼睛一亮:“真的?太好了!我哥说这个项目前景特别好,如果能合作,收益至少这个数——”她比了个八。

沈棠笑了笑。

上一世,她也是这么天真,以为“八”是八百万,结果是百分之八十的利润都被方家吞了。

“久等了。”

方远来了。三十出头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斯文儒雅。他坐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,然后直奔主题:“沈总,你那个生物酶催化技术,我找专家看过,确实很有价值。我们方氏集团愿意投资五百万,占股百分之四十,你继续负责研发,怎么样?”

五百万,百分之四十。

上一世听到这个数字,沈棠感动得差点哭出来。现在听来,只觉得可笑。

五百万就想买她价值三千万的核心技术?方远这算盘打得可真精。

“方总,五百万太少了。”沈棠直接开口,“我的技术估值三千万,你如果要投资,至少两千万,占股百分之三十。”

方远笑容僵了一瞬:“沈总,你这估值——”

“有第三方评估报告。”沈棠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中科院下属评估中心出的报告,白纸黑字,三千万。”

方晴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:“棠棠,你什么时候做的评估?怎么没跟我说?”

“离婚后做的。”沈棠语气平淡,“方晴,咱们是闺蜜,但生意归生意。你哥要是觉得贵,可以不投。”

方远推了推眼镜,重新审视对面这个年轻女人。他印象中沈棠就是个恋爱脑的小丫头,好拿捏,怎么离了婚突然变了个性子?

“行,两千万就两千万。”他很快做了决定,“不过我要看全部技术文档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沈棠把包里的U盘拿出来,“这里面是核心资料,你可以带回去让专家审核。但有一点——”她看向方远,“合同签之前,文档不能外传。”

方远笑了:“当然,商业道德我还是有的。”

沈棠看着他把U盘收进口袋,心底冷笑。

商业道德?方远,你配说这四个字吗?

三天后,沈棠接到方远的电话,约她签合同。

地点在方氏集团的会议室。沈棠到时,方远已经带了法务团队等着了。合同厚厚一沓,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
沈棠翻开第一页就发现了问题。

上一世,她没看合同就签了字。这一世,她花了三天时间研究法律条文,还花重金请了业内最好的商业律师。

“方总,第四页第七条的‘技术授权’条款,写的是‘永久性、不可撤销、无地域限制’,这不叫投资,这叫买断。”沈棠合上合同,“我卖技术不卖身,这个条款删掉。”

方远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:“沈总,这是标准条款——”

“不删就不签。”沈棠站起来,“方总慢慢考虑。”

她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!”方远叫住她,“删,可以删。”

沈棠回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方远咬了咬牙,对法务使了个眼色。法务重新打印了合同,这次删掉了那条。

沈棠拿过新合同,仔细看了一遍,又让律师确认无误,才签了字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方远伸出手。

沈棠握上去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方晴在旁边笑着说:“太好了!棠棠,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!”

一家人。

沈棠笑着点头,心里却在倒数。

上一世,方远拿到技术后,转手就卖给了厉衍洲的竞争对手——中恒集团,获利五千万。而她的技术被中恒注册了专利,反倒成了侵权方,被索赔三千万,直接导致公司破产。

这一次,她倒要看看,方远还能不能卖得出去。

签约后的第七天,沈棠收到消息:方远果然联系了中恒。

她等的就是这个。

中恒集团的董事长叫顾衍之,是厉衍洲的死对头。厉衍洲在军队,顾衍之在商界,两人因为一个军工项目结下了梁子,水火不容。

上一世,沈棠被方远坑得倾家荡产,顾衍之是唯一一个向她伸出过手的人。虽然她当时已经走投无路,没能抓住那根稻草,但这个恩情她记着。

这一世,她不仅要报仇,还要还恩。

沈棠拨通了顾衍之秘书的电话:“你好,我是沈棠,生物酶催化技术的持有人。请问顾总什么时候有空?我想跟他谈谈。”

第二天下午,沈棠在顾衍之的办公室见到了他。

三十五岁,面容冷峻,穿着深灰色西装,气场强大得像头蛰伏的豹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,目光审视着她。

“沈小姐,你来找我,说明你知道方远在跟我接触。”

“知道。”沈棠坐下,“我还知道他开价五千万,承诺独家授权。”

顾衍之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那份技术文档里,我留了后门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
沈棠直视他:“顾总,我直接跟你说吧。方远手里的U盘,里面的核心数据是阉割版的,只有我手上有完整版。你想买技术,应该跟我谈,不是跟他。”

“你跟方远不是合作伙伴?”

“现在是,很快就不是了。”沈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我的技术完整资料,以及我在中科院做的专利预审报告。技术是我的,专利也会是我的。方远只是投资者,他没有权利转让任何东西。”

顾衍之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,表情越来越认真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合作。”沈棠说,“不是方远那种假合作,是真的合作。你的军工项目需要这项技术,我的技术需要你这种级别的合作伙伴。五五分,你出钱出渠道,我出技术出专利,利润对半分。”

顾衍之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对面的年轻女人。

二十六岁,刚离婚,净身出户。履历上说她父亲曾是化工领域的专家,三年前去世,留下的公司被合伙人坑害,濒临破产。她嫁给厉衍洲后沉寂了三年,现在突然冒出来,像换了个人。

“你跟厉衍洲离婚,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?”他忽然问。

沈棠顿了顿:“顾总,这是我私事。”

“厉衍洲是我的对手,他的前妻来找我合作,我需要知道有没有风险。”

“没有风险。”沈棠语气笃定,“我跟他的婚姻已经结束了,没有任何牵扯。我来找你,是因为你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合作伙伴,没有第二个人。”

顾衍之沉默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我让人拟合同。”

沈棠站起来,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顾衍之握上去,手掌干燥有力:“合作愉快。”

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眼底多了一丝探究。

这个女人,跟他听到的传闻不一样。

合同签完的第三天,方远就找上门来了。

“沈棠!你什么意思?!”他在电话里咆哮,“你为什么跟顾衍之签约?你跟我是合作伙伴,你——”

“方总,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我只是授权你投资分红,并没有给你独家代理权。”沈棠声音平静,“我跟顾总合作,不违反任何条款。你可以仔细看看合同第十二条。”

方远语塞。

他当时急于签约,又以为沈棠还是那个好骗的小丫头,根本没仔细看条款。现在翻出来一看,果然,第十二条明确写了:甲方保留技术自主授权权利,乙方无权干涉。

他被摆了一道。

“你算计我?”方远的声音阴沉下来。

“方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沈棠靠在沙发上,嘴角带着笑,“我只是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。对了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——你的竞争对手李明远也联系我了,想投我的B轮。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?”

方远那边沉默了。

李明远是方远在商界最大的竞争对手,两人争了好几年,谁也没压过谁。如果沈棠的技术落到李明远手里,方远在生物酶领域的布局就全完了。

“沈棠,你到底想怎样?”方远的声音低下来。

“很简单,”沈棠说,“把你在方氏集团持有的百分之十五股份,转给我。我可以保证,技术优先授权给方氏。”

“你疯了?!”

“我没疯。方总,你的U盘里虽然有阉割版技术,但以你的研发实力,三年内绝对做不出完整产品。而我的技术加上顾衍之的资金,一年内就能量产。到时候,你在市场上的份额会从百分之三十跌到百分之五。你考虑清楚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方远粗重的呼吸声。

沈棠挂了电话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上一世,方远从她身上吸了多少血?吞了她的公司,抢了她的专利,还让她背上了商业欺诈的罪名。这一次,她只是要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已经算仁慈了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方晴。

“棠棠,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哥?我们是闺蜜啊!”方晴哭哭啼啼的,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”

沈棠听着她的哭声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自己跪在她面前求她作证时,她冷漠的眼神。

“方晴,别演了。”沈棠说,“你跟你哥合起伙来坑我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们是闺蜜?你勾引厉衍洲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们是闺蜜?”

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知道的事多着呢。”沈棠挂断电话,把手机关了机。

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很累。

复仇这条路,比她想象的要孤独。

一周后,沈棠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
“沈棠,我是厉衍洲。”

她怔了一下。离婚后,这是厉衍洲第一次联系她。

“有事?”

“我爸住院了,他想见你。”厉衍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,但沈棠听出了一丝疲惫。

厉父,厉老爷子,退休老将军,当年是她和厉衍洲的媒人。老爷子一直很喜欢沈棠,觉得她乖巧懂事,是孙媳妇的最佳人选。上一世,沈棠入狱后,老爷子气得心脏病发作,没过多久就走了。

“哪个医院?”沈棠问。

“军区总院,住院部七楼。”

沈棠到医院时,厉衍洲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。他穿着军装,背影挺拔如松,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棠还是听到了几个词——“泄密”“调查”“顾衍之”。

她没在意,径直走进了病房。

厉老爷子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脸色蜡黄。看到沈棠,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棠丫头来了?”

“爷爷。”沈棠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“您怎么了?”

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老爷子拍拍她的手,“你跟衍洲那小子的事,我知道了。是爷爷对不住你,给你找了个不称心的男人。”

沈棠鼻子一酸:“爷爷,不是他的错,是我——”

“别替他说话。”老爷子摆摆手,“我自己的孙子我清楚,他配不上你。棠丫头,爷爷就是想看看你,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“我很好,爷爷。”沈棠笑着说,“真的很好。”

老爷子端详着她,点了点头:“是变了,比之前精神多了。好,好,这样好。”

沈棠陪老爷子说了半小时话,出来时,厉衍洲还在走廊。

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看她。走廊的光线昏暗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沈棠注意到他的眼底有血丝,像是几天没睡了。

“谢谢你来看他。”他说。

“应该的。”

两人沉默了几秒,气氛有些尴尬。

“你……”厉衍洲开口,欲言又止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,“路上小心。”

沈棠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。

擦肩而过时,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。厉衍洲以前不抽烟的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棠的事业走上了快车道。与顾衍之的合作比预想中顺利,技术研发推进很快,专利也顺利通过了审核。方远最终同意转让股份,方晴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
直到那天晚上。

沈棠加班到深夜,从公司出来时,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。她走到车边,正要开门,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
她猛地回头,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,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。

世界天旋地转。

她倒下去之前,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皮鞋——方远的。

“贱人,敢算计我?”方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你不是想要股份吗?老子让你下辈子在轮椅上要!”

又是一脚踢在她腹部。

沈棠蜷缩着,剧痛让她几乎昏厥。她拼命保持清醒,手悄悄伸进包里,按下了手机的紧急呼叫键。

那个快捷键,她设置的是厉衍洲的号码。

意识模糊间,她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方远的惨叫声。

再她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。

“沈棠!沈棠!”

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。

她努力睁开眼睛,看到了一张满是血迹的脸——不是她的血,是厉衍洲的。他跪在地上,抱着她,军装被撕破了,手上全是血,眼神却像着了火。
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虚弱。

“别说话,我带你去医院。”他把她抱起来,手臂在发抖,“别怕,我在。”

沈棠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剧烈的心跳,忽然觉得恍惚。

这个男人,上一世从来没抱过她。

“厉衍洲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来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
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厉衍洲把她放在担架上,跟着上了车。医护人员要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,他一把推开,全程握着沈棠的手,一言不发。

沈棠在担架上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
厉衍洲,铁血军人,流血不流泪的硬汉,眼眶红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上一世,她死的时候,这个男人在哪里?在部队?在执行任务?还是……在方晴的床上?

她不知道。

但这一世,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。

沈棠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
病房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床边趴着睡觉的男人身上。厉衍洲穿着病号服,右手缠着纱布,左手还握着她的手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。

沈棠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瘦了,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,眉宇间多了几道皱纹。睡着的厉衍洲不像醒着时那样冷硬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脆弱。

她轻轻抽手,他立刻醒了。

“你醒了?”他坐直身子,眼睛里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,“感觉怎么样?头还疼不疼?医生说你有点脑震荡,要住院观察——”

“厉衍洲。”沈棠打断他。

他顿住。

“你为什么来?”

同样的问句,昨晚她问过,他没有回答。

这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
沈棠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,正要开口,他忽然说:“因为我的手机里,你的号码是紧急联系人。”

沈棠怔住。

“你设置的是我的号码。”厉衍洲看着她,“三年前你设置的,一直没改过。”

三年前,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那时的沈棠还是个满脑子粉红泡泡的小姑娘,觉得嫁给军人很酷,觉得厉衍洲就是她的英雄。她把他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,心里想的是:不管什么时候出事,他都会来救我。

后来,她发现他根本不会来。

他不会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,不会来陪她过生日,不会在她生病时递一杯水。他甚至不会回她的消息,三天、五天、一周,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。

她等啊等,等到心都凉了。

“厉衍洲,你知不知道,我等了你三年?”沈棠的声音很轻,“我等过你一千多个日夜,你回来过几次?五次?还是六次?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,消息都不回,我生病住院你都不知道。你说,这样的婚姻,还有什么意思?”

厉衍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忙,你是军人,你有任务。我理解,我全都理解。”沈棠看着他,“可是厉衍洲,我也是人啊,我也会累,也会疼,也会失望。我等了你三年,等到连等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。

厉衍洲低下头,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
沈棠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
上一世,她到死都没有等来这三个字。

“方远已经被抓了,”厉衍洲说,“故意伤害,加上商业欺诈,够他判几年的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他再出来。”

沈棠睁开眼:“你怎么知道的商业欺诈?”

厉衍洲看着她:“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忙什么?”

沈棠愣住了。

“方远的事,顾衍之的事,你的事,我全都知道。”厉衍洲的声音低沉,“沈棠,你以为你跟我离婚,我就真的不管你了?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签离婚协议,是因为你想要自由。”厉衍洲握紧她的手,“不是因为我不要你。”

沈棠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厉衍洲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
“我有任务,保密级别很高,一年回不来几次。消息不能随便回,电话不能随便打,因为随时可能泄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棠听出了压抑,“我以为你懂,以为你能等。等任务结束,等我调回来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”

“可是我错了。”他转过身,眼眶又红了,“我等得起,你等不起。”

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“厉衍洲……”

“你不用原谅我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知道,你在我手机里设的紧急联系人,我从来没换过。不是因为忘了,是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不管我在哪里,不管你出了什么事,我都会来。”

不管我在哪里,不管你出了什么事,我都会来。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了沈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,她死在监狱里那天,听到狱警说外面来了个军人,发了疯一样要找她。

她以为是听错了。

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
“厉衍洲,”沈棠深吸一口气,“方晴的事,你知道吗?”

厉衍洲皱了皱眉:“方晴?你那个闺蜜?”

“她喜欢你,你知道吗?”

厉衍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她喜不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她勾引过你,你没有心动?”

“沈棠。”厉衍洲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我在部队待了十五年,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?你告诉我,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勾引我的女人心动?”

沈棠噎住了。

“方晴的事,我早就知道。”厉衍洲走过来,重新在床边坐下,“她给我发过消息,我没回。她来家属院找过我,我没开门。你觉得,我连这点分寸都没有?”

“那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你闺蜜对你有二心?你会信吗?”厉衍洲看着她,“你那时候把我当仇人,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。”

沈棠沉默了。

他说得对。那时候的她,确实不会信。

“沈棠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挽回什么。”厉衍洲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没有嫁错人。是我做得不够好,但我的心,从来都在你这里。”

沈棠咬着嘴唇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她想起上一世,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:如果重来一次,她一定不嫁厉衍洲。

可现在,她动摇了。

“厉衍洲,”她擦掉眼泪,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上次在医院走廊打电话,说到泄密、调查、顾衍之,是什么意思?”

厉衍洲的表情变了。

“你知道顾衍之是谁吗?”他问。

“我合伙人。”

“也是我一直在调查的人。”

沈棠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顾衍之中恒集团,表面上是民营企业,实际上跟境外势力有资金往来。”厉衍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的任务之一,就是调查他。”

沈棠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

“你的技术,如果落到他手里,会用在军工项目上。那个项目,涉及国家机密。”厉衍洲看着她,“沈棠,你确定你要跟他合作吗?”
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
沈棠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

上一世,顾衍之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,她一直以为他是好人。但现在想来,他为什么要帮她?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,值得他亲自出面?

而且,他买她的技术,出价高得离谱,甚至不惜跟方远翻脸。为什么?

因为她的技术,值得那个价。

不对,因为她的技术用在那个军工项目上,产生的价值,远超她想象的十倍、百倍。

“厉衍洲,”沈棠睁开眼睛,“你有证据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我应该怎么做?”

厉衍洲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
“继续跟他合作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继续合作,但技术要留一手。核心的专利,不要全部授权给他。等他把资金全部投进来,我们再收网。”

沈棠盯着他:“你利用我?”

“不是利用,是合作。”厉衍洲说,“你帮我破案,我帮你报仇。方远只是小鱼,顾衍之才是大鱼。你不想把他一起拉下水?”

沈棠沉默了。

她想起顾衍之那张冷峻的脸,想起他说“合作愉快”时握手的力度。如果厉衍洲说的是真的,那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。

“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三天后,沈棠约顾衍之吃饭。

地点在市中心的高档餐厅,顾衍之订的包间。沈棠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,面前放着一瓶红酒,两个杯子。

“沈小姐,气色不错。”顾衍之给她倒酒,“看来恢复得很好。”

“托顾总的福。”沈棠接过酒杯,“方远的事,多亏顾总帮忙收集证据,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认罪。”

顾衍之笑了笑:“举手之劳。我们是合作伙伴,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
沈棠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:“顾总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合作?以你的实力,完全可以自己研发,没必要跟我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合作。”

顾衍之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玩味地看着她:“沈小姐觉得呢?”

“我不知道,所以问你。”

“因为你的技术,是最好的。”顾衍之说,“我这个人很简单,谁的技术好,我就跟谁合作。跟公司大小没关系。”

沈棠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个军工项目,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?”

顾衍之的眼神变了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:“你怎么知道军工项目?”

“厉衍洲告诉我的。”
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
顾衍之的笑容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冷意:“你跟厉衍洲还有联系?”

“他是我前夫,有联系不正常吗?”

“不正常。”顾衍之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沈棠,你知道厉衍洲是什么人吗?”

“军人。”

“不只是军人。”顾衍之转过身,“他是来查我的人。”

沈棠的心跳加速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你选他还是选我?”

“我谁都不选。”沈棠也站起来,“顾总,我只想做好我的技术,谁给我钱,我就跟谁合作。你跟厉衍洲之间的恩怨,跟我没关系。”

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沈棠,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
“那是因为别人怕你,我不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沈棠直视他,“公司是我的,技术是我的,专利也是我的。你买我的技术,我给你最好的产品。你如果要耍手段,我也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顾衍之的笑更深了:“厉衍洲娶了你,是他的损失。”

“这话你应该跟他说。”

两人对视了几秒,顾衍之率先移开目光:“好,我信你。军工项目下个月启动,你的技术,我要完整的授权。”

“可以。”沈棠点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项目启动后,我要参与全程。技术是我的,我有权知道它用在哪里。”

顾衍之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头:“行。”

沈棠走出餐厅时,手心全是汗。

她掏出手机,给厉衍洲发了一条消息:【他上钩了。】

三秒后,厉衍洲回复:【注意安全。】

沈棠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弯了弯。

注意安全。上一世,她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消息。

这一世,很多东西都变了。

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,但她知道,这一次,她不会再死了。

三个月后,顾衍之的军工项目正式启动。

沈棠按照计划,提供了完整的技术授权。顾衍之投入了全部资金,生产线搭建完毕,只等第一批产品下线。

就在这时,厉衍洲收网了。

国家安全部门查封了中恒集团,顾衍之涉嫌向境外势力泄露国家机密,被依法逮捕。沈棠的技术因为涉及军工机密,被国家征用,但给了她丰厚的补偿和优先合作权。

方远因故意伤害和商业欺诈,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

方晴因参与商业欺诈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五年。

一切尘埃落定。

那天傍晚,沈棠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厉衍洲推门进来,穿着便装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
“爷爷让给你送的汤。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他说你最近瘦了,要补补。”

沈棠笑了笑:“替我谢谢爷爷。”
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”厉衍洲把手机递过来,“他等你电话等了三天了。”

沈棠接过手机,拨通了老爷子的号码。

电话那头,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:“棠丫头!衍洲那小子把汤送到了没有?你要是没喝,我回头收拾他!”

“送到了爷爷,我一会儿就喝。”

“好好好,你好好养身体,别太拼了。过两天回家吃饭,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沈棠把手机还给厉衍洲。
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
“厉衍洲,”沈棠忽然说,“你上次说,你的心从来都在我这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厉衍洲看着她,眼底有光。

“现在也是。”

沈棠深吸一口气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
“那再给我一次机会吧。”她说,“这一次,换我等你。”

厉衍洲愣住了。

三秒后,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
“不用等。”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,“我已经申请调回来了。”

沈棠仰起头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眼眶微红,“沈棠,我欠你三年,余生慢慢还。”
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。

沈棠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忽然觉得,这一世,老天待她不薄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