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楼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大红的喜烛。

烛泪一滴一滴滚落,像极了上一世她被推上刑场时,颈间喷涌的血。

“玉楼,你终于醒了。”

温柔到虚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沈玉楼猛地转头——沈明珠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,眉眼间全是关切,可她指尖的蔻丹红得刺目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用这双手把毒药送进她嘴里,笑着说:“姐姐,你太碍事了。”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三年前她嫁入镇南侯府,掏空沈家百年家底替夫君周彦打通仕途,甚至跪在父亲灵前求来了沈氏商会的地契。她以为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,换来的却是周彦与沈明珠暗通款曲,联手架空她的一切。

最后的记忆,是周彦亲手签下休书,沈明珠笑着捧出她伪造的通敌证据。刑场上,她亲眼看着沈家老小跪在雪地里替她求情,被周彦的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。

母亲的血溅在她脸上,温热的。

而她连哭都哭不出来,因为沈明珠已经命人割了她的舌头。

“姐姐?”

沈明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沈玉楼缓缓低头,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——这是她出嫁前母亲给的陪嫁,上一世被沈明珠夺走,当成了她通敌的“赃物”。

镯子在。

意味着一切还来得及。

“明珠。”沈玉楼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沈明珠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,随即笑得更温柔了:“姐姐,你昏迷了一天一夜,大夫说你忧思过度。姐夫在外头守了你一整夜呢,对你可真好。”

真好。

沈玉楼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嘴角缓缓上扬。

她记得这一天。这是她嫁入侯府的第三个月,沈明珠借口照顾怀孕的她搬进侯府,而周彦正是从这一天开始,以“夫人养胎不宜操劳”为由,逐步接手沈氏商会的生意。

上一世她信了。

这一世,她要用这两个人的骨头,给沈家九口人垫坟。

“明珠,你说得对。”沈玉楼撑着坐起来,接过那碗安神汤,当着沈明珠的面一饮而尽,“周彦确实待我极好,我怎么能辜负他?”

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被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喝完汤,沈玉楼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整理衣裳。镜中的女人面容苍白,眉眼间全是上一世被折磨出的倦意,可那双眼睛已经变了。

上一世这双眼睛里装着天真和信任。

现在装的,是刀。

“姐姐,你要去哪?”沈明珠跟在她身后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
“去商会。”沈玉楼推开门,三月春风吹进来,带着玉兰花的香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着沈明珠笑了,“我打算把商会的地契正式过户到侯爷名下,这样他做事也方便些。”

沈明珠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她藏不住。

上一世沈玉楼瞎了才看不见。

“姐姐你终于想通了!”沈明珠快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亲昵得像亲姐妹,“我就说嘛,夫妻一体,何必分彼此?姐夫一定会更疼你的。”

沈玉楼任由她挽着,走出院门。

院外的长廊上,周彦正站在那里。他穿着石青色长袍,面容清俊,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担忧。看见沈玉楼出来,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玉楼,你好些了吗?昨晚你晕倒,我差点把太医署搬空了。”

多好的演技。

上一世她被这句话骗了十年,临死前才知道,她晕倒那天晚上,周彦和沈明珠在她的卧房里颠鸾倒凤,连她喝的安神汤都被换成了滑胎的药。

“侯爷。”沈玉楼低下头,声音放软,“我想通了,沈氏商会的地契我今日就过户给你。沈家就剩我一个了,我只有你了。”

周彦的手微微收紧。

他掩饰得很好,可沈玉楼还是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——那是狂喜到失控时才有的反应。

“玉楼,你对我真好。”周彦把她拥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“我周彦此生绝不负你。”

绝不负我。

沈玉楼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加速的心跳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
她说得没错,她确实只有周彦了。

因为从今天开始,沈家所有人都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,而她会亲手把周彦和沈明珠送进地狱。

“侯爷,我还有些私房钱存在城南的钱庄,约了两刻钟后去取,不如你陪我去?取完直接去衙门过户。”

周彦二话不说答应了。

沈玉楼松开他,转身回房换了件利落的骑装。路过沈明珠身边时,她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明珠,你也一起去吧,权当散散心。”

沈明珠求之不得。

三个人出了侯府大门,沈玉楼坐上马车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的府邸。朱红大门上挂着“镇南侯府”的匾额,阳光下金碧辉煌。

她记得这座府邸是怎么来的。

上一世周彦只是个六品翰林编修,靠着她的嫁妆上下打点,三年内连升五级,又用沈家的钱买通镇南王的旧部,冒领军功才得了这个侯爵。而她沈玉楼,从头到尾不过是他向上爬的梯子。

梯子用完了,当然要扔。

马车穿过长安街,往城南驶去。沈玉楼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马车里很安静,只有沈明珠偶尔和周彦交换的眼神,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两刻钟后,马车停在钱庄门口。

沈玉楼下了车,对周彦说:“侯爷稍等,我进去取了就出来。”

周彦点头,目光却一直盯着钱庄的门。他以为沈玉楼不知道,这间钱庄背后的东家是他和沈明珠合开的,上一世沈玉楼存进去的三十万两白银,最后全进了他们的口袋。

可这一世,沈玉楼没存钱。

她存的是一个人。

钱庄后院,一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靠在廊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看见沈玉楼进来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
“沈姑娘,想好了?”

沈玉楼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顾晏辰,我要周彦这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
男人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,可眼底全是冷光。顾晏辰,当朝首辅的独子,手握天下最大的商会,也是周彦在朝堂上最忌惮的对手。上一世周彦花了十年才把他扳倒,用的还是沈玉楼提供的沈家账本。

这一世,沈玉楼要先下手为强。

“条件呢?”顾晏辰问。

“沈氏商会七成利润,分你三成。”沈玉楼伸出三根手指,“剩下的四成我要用来重建沈家,另外三成留作本钱。”

顾晏辰挑眉:“周彦可是你丈夫,你确定要这么干?”

“丈夫?”沈玉楼笑了,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,“他很快就是沈明珠的丈夫了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眼睛里的恨意和决绝,沉默片刻,把手里的铜钱弹上半空又接住:“五成利润,另外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周彦手里有一批私盐的账本,藏在侯府密室。我要那个账本。”

沈玉楼心脏猛地一跳。

上一世,那批私盐是周彦最大的把柄,也是他最后用来要挟朝廷的筹码。她临死前才知道那本账册的存在,却来不及交出去。

“成交。”

沈玉楼转身出了钱庄,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。

周彦迎上来:“玉楼,取好了?”

“取好了。”沈玉楼挽住他的胳膊,抬头看着他,“侯爷,我突然想起来,地契我放在沈家老宅了。不如我们先去老宅拿,再去衙门?”

周彦不疑有他。

沈家老宅在城东,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。沈玉楼的父亲沈万山在世时,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,商贾云集,门庭若市。如今大门紧闭,门楣上还挂着白幡——沈万山去世才四十九天。

沈玉楼推开门的瞬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她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。上一世周彦为了吞并沈氏商会,在父亲的茶里下了慢性毒药,父亲死的时候七窍流血,眼睛瞪得大大的,怎么都合不上。

“玉楼,节哀。”周彦在她身后说,语气里全是虚伪的同情。

沈玉楼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进院子。

她径直走向正堂,在沈万山的灵位前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然后起身,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暗格,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。

周彦的眼睛亮了。

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沈氏商会的地契,还有沈万山几十年积累的所有商业人脉。

“侯爷。”沈玉楼把木匣子捧在手里,抬头看着他,“我爹生前最看好你,说你是沈家唯一的依靠。今日我把这些都交给你,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伤害沈家的人。”

周彦握住她的手,满脸真诚:“玉楼,你沈家的人就是我的家人,我怎么会伤害他们?”

沈玉楼点点头,把木匣子递过去。

就在周彦伸手要接的瞬间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紧接着,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,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铮。他手里拿着一道明黄圣旨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,最后落在周彦身上。

“镇南侯周彦,有人举报你私贩官盐、勾结外敌,奉旨彻查。”

周彦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沈玉楼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知道举报的人是谁——是她让顾晏辰安排的,用的还是周彦自己手下的人证。

“玉楼,这是误会!”周彦转身想拉她的手,“你帮我作证,我从来没——”
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因为沈玉楼退后一步,把手里的紫檀木匣子打开,恭恭敬敬递给陆铮:“大人,这里面是周彦私贩官盐的全部账目,以及他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周彦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她。

沈明珠更是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“沈玉楼,你疯了?”周彦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我是你丈夫!”

“丈夫?”沈玉楼终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周彦,我爹是你毒死的,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让沈明珠打掉的,沈家九口人是你亲手杀的。你告诉我,你算哪门子丈夫?”

周彦的脸彻底白了。

他终于意识到,沈玉楼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拿下。”陆铮一挥手,锦衣卫蜂拥而上。

周彦拼命挣扎,冲着沈玉楼怒吼:“你这个毒妇!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独活?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
沈玉楼站在原地,看着他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。

她走过去,蹲下身,凑到他耳边轻声说:“周彦,你不会死的。我会让你活着,活着看我怎么把沈明珠送进教坊司,活着看你怎么从侯爷变成阶下囚,活着看你所有的心血一点点灰飞烟灭。”

周彦浑身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沈玉楼站起身,转头看向沈明珠。

沈明珠已经瘫坐在地上,眼泪糊了一脸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可沈玉楼记得,上一世她也是这副表情,跪在刑场上对她说:“姐姐,对不起,我也不想的。”

然后亲手把毒药灌进她嘴里。

“沈明珠。”沈玉楼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不是喜欢周彦吗?我成全你。等他定了罪,你可以去牢里陪他。夫妻一场,我总得让你俩团聚。”

沈明珠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锦衣卫押着周彦往外走,经过沈玉楼身边时,周彦突然停下,死死盯着她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沈玉楼没回答。

她转身走进正堂,重新跪在沈万山的灵位前。

春风吹动白幡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上一世的画面——父亲吐血而亡,母亲被砍倒在雪地里,弟弟被乱刀砍死,而她被割了舌头,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。

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,可她没有哭。

因为眼泪在上一世已经流干了。

门外传来顾晏辰的声音:“沈姑娘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沈玉楼睁开眼,看着父亲的灵位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
“先把沈家的人接回来,然后开酒楼,开钱庄,把沈氏商会的招牌重新立起来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,“至于周彦,让他好好活着。活着看我沈玉楼怎么一步步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
顾晏辰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铜钱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“沈玉楼,你比我想的狠。”

沈玉楼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转身看着他。

三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
“顾晏辰,狠不是天生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冷意,“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
院外的玉兰花开了满树,花瓣被风吹落,落在她肩头。

她抬手拂去,转身走向大门。

身后,沈家老宅的门楣上,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在送别什么,又像是在迎接什么。

沈玉楼走出大门的那一刻,长安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
小贩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远处钟楼的钟声,一切都是鲜活的,充满生机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嘴角缓缓上扬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。

这一世,她要让所有欠沈家的人,血债血偿。
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