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微言,你疯了吗?”
订婚宴设在市委招待所的金色大厅,水晶灯折射出刺目的光。顾衍之握着红酒杯的手微微发抖,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——这是他发怒前惯有的表情,我太熟悉了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大红色旗袍,金线绣着鸳鸯,手腕上还戴着他上周送的百达翡丽。上一世,我为这一身行头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,觉得他终于肯给我一个名分了。
可结果呢?
三年后,他以“非法集资”的罪名把我送进监狱,吞掉了我一手创办的香精公司。父母为了替我打官司,耗尽家产,父亲脑溢血死在了法院门口,母亲跟着跳了河。而他在我入狱的第二个月,就娶了所谓的“白月光”——省纪委副书记的女儿。
我在狱里待了十二年,最后是咬着被单角把自己勒死的。
太疼了。那种疼不是绳子勒进脖子的窒息,是后悔,是恨,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绝望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醒在2020年3月15日,订婚宴的前一周。
我花了一周时间,把能回忆起来的一切都写在了笔记本上——他父亲顾建国收受贿赂的具体时间、金额、行贿人名单;他那个“白月光”沈婉清的父亲沈明远在省纪委里经手的违规案件;以及我自己那家香精公司,最终卖出的三千万,被他转移到了哪个海外账户。
今天,是订婚宴。
我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、笑容温和的男人。三十二岁的市长秘书,前途无量,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金龟婿。上一世,我爸妈也是这么想的,掏空家底支持他,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。
“顾衍之,”我笑着站起来,从手包里掏出那份订婚协议,“我说,这婚,我不订了。”
然后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一撕两半。
宴会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顾衍之的妈第一个炸了:“陆微言!你什么意思?你知道我们家衍之为了你推掉了多少门亲事吗?你一个做香精的小商贩的女儿,能攀上我们顾家,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”
我没理她,转头看向主桌——顾建国正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面沉如水。市长的气场确实不是盖的,光是一个眼神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。
“小微,”顾建国放下茶杯,语气不怒自威,“年轻人闹脾气可以,但要分场合。今天在座的有市委李书记、组织部王部长,你这样做,让衍之的脸往哪搁?”
我笑了。
上一世我也是被他这副慈父面孔骗了的。他一边对我爸说“亲家公放心,我们家一定会对小微好”,一边在顾衍之把我送进监狱后,亲自批示“要从快从严处理,以儆效尤”。
“顾市长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说得对,今天来的领导确实不少。那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——去年八月,您批示的那个化工园区项目,最后中标的是不是叫‘宏达建设’?”
顾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,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我拎起包,环顾一圈宴会厅,目光最终落在顾衍之脸上,“就是想提醒顾秘书一句,你那本黑色封面的账本,最好换个地方藏。书房的保险柜,密码是你的生日,这种藏法,太业余了。”
顾衍之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因为那本账本,上一世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——在他喝醉的那天晚上,他搂着我说:“小微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爬这么快吗?因为我手里握着三十七个行贿人的名单,从科长到副部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当时我以为他是信任我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已经在计划怎么除掉我了。
我转身往外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身后传来顾衍之压低声音的怒吼:“陆微言,你给我站住!”
我没停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顾衍之正拿着手机拨号,脸色铁青。顾建国已经离席了,估计是去打电话确认账本的事。他那个妈还在骂骂咧咧,说我是“疯女人”。
宴会上的人交头接耳,有人看笑话,有人皱眉,有人已经开始悄悄离场了。
我走出招待所大门,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手机震了,是一条微信。我低头一看,是顾衍之发来的:“你手里到底有什么?我们谈谈。”
我没回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接通后,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:“陆小姐,我是省纪委的沈则。方便见一面吗?”
沈则。
上一世,这个名字我只在新闻里听过。省纪委最年轻的副书记,铁腕反腐,人称“官场屠夫”。他最后把顾建国送进去了,但因为证据不足,顾衍之全身而退,还当上了副市长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我有那本账本的照片。上一世在狱里,顾衍之来“探望”我,得意洋洋地拿出账本给我看,说“你看,这些人都还在位子上,你告谁去?”他不知道的是,我天生过目不忘。
三十七个名字,三十七个金额,三十七个日期。
全在我脑子里。
“沈书记,”我拉开车门,“您在哪?我过来找您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打来的?我没说职务。”
我笑了:“猜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上出租车,报了省纪委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穿大红旗袍的女人去纪委,这画面太诡异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,想了想,还是没换。
就让顾衍之记住我最后的样子吧——大红嫁衣,满身决绝。
车开了十分钟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我妈。
“小微,你在哪?你爸听说你在订婚宴上闹事,气得血压都上来了!你到底在想什么?顾衍之那样的条件,你上哪找去?”
我听着电话里母亲焦急的声音,眼眶一热。
上一世,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。三天后,她会在医院里哭着给我打电话,说“你爸不行了”,而我正被关在看守所里,连电话都接不了。
“妈,”我声音有点抖,“你把爸的银行卡号发给我,我给你们转五百万。这笔钱你们拿去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,剩下的存着,别给任何人。”
“什么五百万?小微你哪来的钱?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妈,你听我说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顾衍之不是好人。他爸也不是。你们离他们远一点,别再给他家投钱了。答应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是我爸的声音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小微,你是不是受委屈了?”
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一世,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是“爸没用,救不了你”。这一世,我绝不能让历史重演。
“爸,我没受委屈,”我擦掉眼泪,声音稳了下来,“从现在开始,受委屈的只会是他们。”
挂了电话,车刚好停在省纪委门口。
我推门下车,大红旗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门口的保安看到我的装束,愣了一下,但还是照例问:“找谁?”
“沈则沈书记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有,”我亮了一下手机,“刚打的电话。”
保安犹豫了一下,拿起内部电话拨了过去。挂了电话后,他的表情变了,恭恭敬敬地说:“陆小姐,沈书记在三楼办公室等您。”
我走进大楼,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我对着镜子里那个红裙决绝的女人笑了一下。
十二年牢狱之灾,家破人亡的代价,换来了今天的重生。
顾衍之,你欠我的,我一条一条讨回来。
先从你爸开始。
电梯到了三楼,门打开,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亮着灯。我走过去,门半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翻文件。
他抬起头,我看到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——就是那种一眼能看穿人心的眼神。
“陆微言?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穿成这样来纪委,你是来举报的,还是来结婚的?”
“都是,”我坐下,把包放在膝盖上,“沈书记,我举报市长顾建国、市长秘书顾衍之,收受贿赂、滥用职权、转移国有资产。我有证据。”
沈则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审视地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还知道,您抽屉里那份关于宏达建设的调查报告,已经压了三个月了。因为证据不足。”
沈则的眼神变了。
他慢慢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宏达建设的中标价是2.7亿,市场价最多1.9亿,中间的八千万差价,有三千万进了顾建国的私人账户,另外五千万通过一家叫‘盛恒贸易’的空壳公司洗了一遍,最后流向了香港的一个离岸账户。那家盛恒贸易的法人代表叫刘志强,是顾衍之的大学同学。刘志强名下还有三家公司,都是用来洗钱的。”
我把这些话说得一字不差。
这些都是上一世顾衍之亲口告诉我的。他以为我快死了,所以毫无顾忌地炫耀他的“战绩”。他不知道的是,我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沈则沉默了很久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。
上面写的是:你是怎么知道的?
我笑了:“沈书记,这个问题,等您把顾建国抓了之后,我再回答您。现在,我建议您立刻去查顾衍之书房的那个保险柜。密码是0715,他的生日。里面有一本黑色封面的账本,记录了三十七个行贿人的信息。”
沈则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。
“给我接行动处。”
他拨号的时候,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上一世,我死的时候是冬天,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到这座城市的灯火。
身后传来沈则低沉的嗓音:“是,我确定。立即行动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陆微言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灯,轻声说:“一个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沈则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良久,他开口了:“你刚才说,你来这儿既是举报,也是结婚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暮光里,他的轮廓硬朗而清晰,和顾衍之那种温文尔雅的虚伪完全不同。他的眼神很干净,干净到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“开个玩笑,”我说,“沈书记别当真。”
“我没当真,”他把手插进裤兜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,“但我建议你把旗袍换了,明天可能要配合我们做笔录。穿这个,不太方便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笑了。
是啊,该换的不只是衣服。
还有我的人生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衍之发来的第三条消息:“陆微言,你疯了是不是?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,能把我爸怎么样?你等着,我会让你后悔的。”
我没回。
我只是把这条消息截了图,然后转发给了沈则。
三十秒后,沈则回了一个字:“收。”
又过了三分钟,沈则的电话打过来了:“顾衍之的保险柜打开了,账本找到了。陆微言,你提供的线索基本属实。从现在开始,你受省纪委保护,任何人威胁你,直接打我电话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省纪委大楼的走廊里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爸,妈,这一世,换我来保护你们。
顾衍之,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