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村里人都说我林风是个怪胎，整天神神叨叨的，有事没事就往山里钻。可不是嘛，自从去年在祖屋阁楼翻出那本虫蛀鼠咬的破册子，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那册子封皮都快烂没了，里头字迹倒是还能辨认，开头就是四个大字——九转金身。
您说这玩意儿能当真？我起初也这么想，可翻了几页就挪不动步子了。册子里说啊，这九转金身乃是一条直通大道的炼体圣路，和那些光练气不练体的花架子完全不同，它讲究的是“身如神金，万劫不磨”-5。简单说，就是把你这一身凡胎肉骨，从里到外、从皮到髓，一遍遍淬炼，像打铁似的千锤百炼，最后炼成个金刚不坏的身子骨-1。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山里娃最实在的追求吗？不怕摔打，力气无穷，进山打猎碰上熊瞎子都敢掰掰腕子——这就是我当时最朴素的念想，也是这功法解决的头一桩痛点：给你一副真正靠得住的坚实身板，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-7。
打那天起，我就魔怔了。天天五更天爬起来，跑到后山悬崖边，对着将出未出的日头，按照册子里那玄乎又拗口的口诀吐纳。第一转叫“淬皮肉”，法子土得很，就是用那日头初升时一丝丝紫气和夜里子时的月华，引着那股凉飕飕热乎乎的气在皮肉底下钻。疼啊，跟无数小针扎似的，又痒得钻心。还得配合着山泉水拍打全身，再跳到瀑布底下硬扛。村里二狗子见了，笑得直拍大腿：“风子，你这又是什么邪功？别把自己折腾散架喽！”我也只是咧嘴笑笑，接着练我的。几个月下来，皮肉还真紧实了不少，以前砍柴磨出的茧子都淡了，皮肤底下隐隐有层极淡的光泽，力气也见长，百来斤的石头扛起来小跑都不带喘的。
册子翻篇，到了第二转“锻筋骨”。这下更遭罪了，得寻些特定的草药煮成滚烫的药汁，涂抹全身后，用那种老藤条反复抽打四肢躯干。这可不是胡来，抽打的路线暗合人体筋骨走向，为的是把药力硬生生“捶”进骨头缝里。我疼得牙都快咬碎了，浑身没一块好肉，青紫红肿是家常便饭。好几次想撂挑子不干了，可一想到练成后的模样，又生生忍住。您还别说，苦头没白吃。筋骨一天天强健起来，以前猫个腰久了都酸，现在背着小山似的柴禾翻山越岭，腿不抖腰不酸，身子骨里像有根钢钎撑着，扎实得很。这时候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，这九转金身，它不光是让你变结实，更是在重新构筑你身体的基础，把原来那松垮垮的“茅草屋”，改成能抗风挡雨的“砖瓦房”，甚至是为将来盖“摩天大楼”打下最深最稳的地基-5-8。它解决的第二个痛点，是根子上的事：从本质上提升人的肉身潜力和上限，让你脱胎换骨，不再是凡俗的底子。
第三转叫“炼脏腑”，这一步开始，光靠外练不行了，得“内观”。口诀越发艰深晦涩，要求用意念引导那股温热的气流，去温养冲刷心肝脾肺肾。这就有点玄了，我常常坐在那儿半天，脑子里杂念纷飞，急得直冒汗。后来慢慢静下来，才依稀感觉到体内似乎真有几条暖流在缓缓移动，尤其是吃饱喝足或是休息好了之后，感觉更明显。练了这一转，饭量没增，但精气神足了，以前容易犯的胃寒小毛病也不知不觉没了，寒冬腊月里，胸口也总是暖洋洋的。我琢磨着，这大概就是册子里说的“内壮”吧。
再往后翻，第四转“通百脉”的口诀，我却看得云里雾里。册子上写的不再是具体的动作或药方，而是什么“感悟天地能量，引气入脉”-5，还有什么“法则”之类的词儿-5。我彻底懵了。我就是个山野粗人，认得几个字，哪懂什么“法则”、“能量”？这不坑人嘛！修炼一下子卡住了，进不得，退又不甘。
我愁得满嘴燎泡，只好更勤快地往深山老林里钻，也许自然里藏着答案。一天，我坐在一块被雷劈过的大焦木上发呆，看着天上云卷云舒，聚了又散，散了又聚，忽然想起册子里一句不起眼的话：“观天之道，执天之行。”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云聚散，是不是一种“动”的法则？树木被雷劈焦了，来年旁边又发新芽，这是不是一种“生”的法则？我虽然说不清道不明，但好像摸到了一点边儿。
我不再刻意追求“引气”，而是学着去“感受”。感受风吹过皮肤的力道和方向，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如何渗透，甚至感受脚下大地那种沉厚稳固的意味。说来也怪，当我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、一棵树，去接纳这些最自然的东西时，体内那股时有时无的气流，反而变得顺畅起来，自动沿着某种奇特的路径开始游走，比我自己瞎引导强百倍。我恍然大悟，这九转金身到了深处，压根不是傻练蛮干，它要求你打开心眼，去体悟和接纳这个世界运行最根本的一些道理（他们称之为法则），并用这些道理来重塑自身-5。它解决的第三个，也是最核心的痛点，就是打破了纯粹肉身修炼的瓶颈，将“悟道”与“炼体”合一，告诉你一副真正的无敌金身，必须构筑在对天地万物的理解之上，是身心与宇宙共鸣的结晶。光有结实的壳子，里头空荡荡，终究是死物一件。
瓶颈一破，后面的路虽然依旧艰难，但方向明了了。第五转“凝髓血”，第六转“固神魂”……每一转都需要在体悟某种自然之“意”的基础上进行。我观瀑布悟“刚柔”，看老藤悟“坚韧”，从四季轮回中体悟“生灭循环”。修炼的方式也变得千奇百怪，有时需要在暴雨中站立一夜，有时又需在冰潭中静坐三日。
不知过了多少寒暑，我终于摸到了第九转“合道真”的门槛。这一次，册子上只有八个字：“身即法则，万化归真。”我隐隐感觉，这最后一转，已经不是“炼”的问题，而是一种“成”的状态，是将前八转的所有积累，所有对法则的碎片化领悟，彻底融为一炉，让自身成为一个完整和谐的小天地，举手投足皆含自然伟力-5。
这天，我坐在山顶最高处，看着脚下云海翻腾，朝阳喷薄。心中一片澄明，过往修炼的种种艰辛、感悟，如同走马灯般掠过，最后又归于平静。我没有刻意运转什么口诀，只是自然而然地呼吸，一呼一吸间，仿佛与这天地风云的起伏律动同步。渐渐地，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，又或者，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作了这山风，这云气，这无所不在的阳光。
不知何时，我周身泛起一层温润平和、并不刺眼的金色光晕。这光不像金属反射那样冷硬，反而充满生机，像秋天最醇厚的麦浪，又像历经亿万年沉淀的璞玉之光。我睁开眼，低头看去，皮肤下的血肉骨骼仿佛透明了一般，能“看”到金色的能量如江河般在经脉中奔腾不息，又稳固如山岳般沉淀在骨髓深处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、强大、圆满的感觉充斥全身。这不是蛮力的膨胀，而是一种“我即在此，我本如是”的坚固真实感。
九转功成，金身圆满。
我站起身，无需运气，只是心念微动，身体便轻若无物，似乎可以随风而去。轻轻一握拳，没有惊天动地的音爆，但掌心周围的光线却微微扭曲了一下，仿佛连空间都无法完全承载这份内敛到极致的力量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如箭，竟将前方一片云气吹散。回头望了望山下依稀可见的村庄炊烟，我笑了。我知道，我还是林风，那个山村小子。但我也不再是过去的林风了。这条路我走通了，靠的不是仙缘奇遇，就是那本破册子，和这些年一点一滴、水滴石穿的坚持与领悟。
山风拂过，我踏云而下，脚步安稳，心中一片光明。这九转金身的路，走到修的哪里还是什么金刚不坏，分明是一颗通透踏实、与天地共呼吸的平常心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