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长夜,我独自沉睡了十万年。

再次睁开眼时,漫天仙魔正在围攻我的道统,曾经跪在我脚下求道的徒儿,如今端坐九重天上,受万仙朝拜。

她叫苏瑶。

十万年前,她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散修,在雷劫中奄奄一息。是我将她从生死边缘捞回来,耗尽三千年修为为她重塑灵根,亲自传授无上道法。

她说:“师父,弟子此生不负你。”

呵。

当年最后一战,我以一己之力镇压域外天魔,力竭之际,是她从背后捅穿了我的仙婴。

“师父,你太强了,强到整个仙界都喘不过气来。”她握着那把沾满我鲜血的剑,笑得温柔又残忍,“只有你死了,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你的道统。”
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陨落的。

只记得坠入永夜深渊的那一刻,看到她登上九重天,受封帝君,接受万仙朝拜。

我的道统,成了她的嫁衣。

我的修为,成了她突破的养料。

而我的名字,被她从仙史上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“永夜魔君”——一个妄图毁灭三界的疯子。

师徒情深?

可笑。

重生归来,我站在通天峰脚下。

距离我收她为徒,还有三天。

“君玄,你真的要收那个小姑娘为徒?她资质平平,不值得你耗费心血。”身旁的老友劝我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因为我知道,三天后苏瑶会跪在通天峰下,哭得梨花带雨,说自己是孤儿,无依无靠,求我收留。

上一世,我心软了。

这一世——

“君玄帝君,山下有个姑娘跪了三天三夜,说要拜您为师。”

“不见。”

“她说您不答应,她就跪死在那里。”

我端起茶杯,淡淡道:“那就让她跪。”

门外的弟子愣了愣,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我说的话。上一世的君玄帝君,以慈悲闻名三界,从不忍心拒绝任何一个求道者。

可他们不知道,慈悲换来的不是感恩,而是背叛。

三天后,弟子又来报:“帝君,那姑娘晕过去了。”

“送她下山,给些盘缠,让她另寻他处。”

“可是……她说她无父无母,无处可去。”

我放下茶杯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:“三界之大,何处不能修道?非我不可?”

弟子不敢再多言,领命而去。

我知道苏瑶不会死心。上一世她用了三天让我心软,这一世她可能会用十天、一个月、一年。

但我不在乎了。

因为我的复仇,不是拒绝收她为徒这么简单。

一个月后,苏瑶被天机宗收为弟子。

天机宗宗主——正是我上一世的另一位“好徒儿”,赵无极。

赵无极的资质比苏瑶强上百倍,当年也是我一手提携起来的。他比苏瑶更聪明,聪明到在苏瑶对我动手的那一刻,选择了袖手旁观。

没有帮忙,也没有阻止。

因为他知道,无论谁赢,他都不会输。

苏瑶赢了,他是苏瑶的同门师兄,照样享受荣华富贵。

我若不死,他依然是帝君座下大弟子,地位稳固。

两边下注,稳赚不赔。

这样的人,比苏瑶更让我恶心。

“赵无极,这一世,你选哪边?”

我站在天机宗对面的山峰上,看着苏瑶被迎入山门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上一世,我陨落之后,赵无极接管了我三分之一的势力,与苏瑶分庭抗礼,成为仙界两大巨头之一。

两个人,都踩着我上位。

这一世,我要让他们亲手把吃进去的,连本带利吐出来。

三年后,天机宗举办宗门大比,广邀三界强者。

我易容前往,化名“墨渊”,以散修身份参赛。

大比第一轮,我对上了赵无极的亲传弟子。

三招,结束战斗。

全场哗然。

“这人什么来头?散修怎么会有这种实力?”

“难道是某个隐世老怪假扮的?”

赵无极坐在主位上,目光牢牢锁住我,眉头微皱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不敢确定。毕竟在他心里,君玄帝君已经死在永夜深渊,连渣都不剩。

第二轮,我对上了苏瑶。

三年不见,她比上一世更早崭露头角。天机宗倾尽全力培养她,各种天材地宝不要钱地往她身上堆,修为突飞猛进。

她站在擂台上,神情倨傲:“散修?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,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擂台上,她率先出手,漫天剑光倾泻而下,气势惊人。

台下有人惊呼:“这是天机宗的镇宗绝学——天机剑诀!据说连宗主都只练到第七层,她居然已经掌握了第六层!”

我没有闪避,抬手一指。

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,穿透剑光,直取苏瑶眉心。

她脸色大变,拼尽全力躲闪,却还是被黑芒擦过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
“你——”

我收回手,语气平淡:“你输了。”

台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
天机剑诀第六层,被一个散修一指破掉?

赵无极猛地站起来,盯着我指尖残留的黑色气息,瞳孔骤缩。

他似乎认出了什么。

但又不敢相信。

大比之后,赵无极亲自来见我。

“阁下实力超群,不知师承何处?”

我看着他,淡淡道:“无门无派,自学的。”

“自学?”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试探,“刚才那一指,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”

“天下道法殊途同归,相似并不稀奇。”

赵无极沉默片刻,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听说过君玄帝君吗?”

我心里冷笑,面上不动声色:“略有耳闻。据说是个妄图毁灭三界的魔头,被仙界联手镇压了。”

“是吗?”赵无极盯着我的眼睛,“可我听说的版本不同。君玄帝君是万古第一强者,以一己之力镇压域外天魔,拯救了三界。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徒弟背叛,陨落在永夜深渊。”

“哦?”我故作惊讶,“那为什么现在的仙史上,写他是魔头?”

赵无极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因为赢的人,写了历史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这一世的赵无极,比上一世更早看透了真相。但他依然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站在赢家那边。

“赵宗主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他靠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,你应该知道,现在还不是回来的最好时机。”

我挑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苏瑶背后,不止她一个人。”

这话让我心里一动。

上一世,我只知道苏瑶背叛了我,却从不知道她背后还有谁。现在想来,以苏瑶的资质和心性,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万年内修炼到帝君境界,更不可能整合整个仙界的力量来围剿我。

她背后,一定还有人。

“谁?”

赵无极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个人比苏瑶可怕一万倍。”

我没有追问。

因为赵无极说得对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我的修为只恢复了不到三成,而苏瑶已经是准帝境界,她背后的那个人,恐怕更强。

但没关系。

我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
上一世,我用了十万年从凡人修炼到帝君。

这一世,我有完整的修炼记忆,有十万年的战斗经验,有三界最顶级的功法传承。

给我时间,我比任何人都强。

离开天机宗后,我没有急着去找苏瑶算账,而是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永夜深渊。

十万年前,我陨落于此。

十万年后,我重回此地。

深渊底部,有一样东西在等着我。

那是上一世我临死前留下的后手——一枚封印着我七成修为的帝君仙印。

当年苏瑶那一剑,只毁掉了我的肉身,我的仙婴和修为在坠入深渊的瞬间被封印进了仙印里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能重生。

因为从始至终,我都没有真正死去。

我站在深渊边缘,看着下方翻涌的黑色雾气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
三天后,我从永夜深渊走出。

修为恢复了七成。

帝君境界。

三界之中,能在正面击败我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

而苏瑶,不在其中。

我没有急着去找她,而是做了一件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——收徒。

但不是收苏瑶那样的白眼狼。

我收了一个凡人少年,资质普通,心性却极佳。坚韧、忠诚、知恩图报。

上一世,我在通天峰高高在上,收徒只看资质,从不看心性。

结果收了两个白眼狼。

这一世,我宁愿教一个资质普通的忠诚弟子,也不要一个天资卓绝的白眼狼。

少年叫陈默,是个孤儿,在街头乞讨为生。
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馒头分给一个更小的乞丐。

“你想修道吗?”

他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警惕:“你是人贩子?”

我笑了。

这孩子,我喜欢。

半年后,三界出了一件大事。

苏瑶突破帝君境界,成为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帝君。

天机宗大摆宴席,广邀三界强者,庆贺苏瑶突破。

我也收到了请柬。

“墨渊道友,苏瑶帝君突破,特邀您前来观礼。”

我拿着请柬,笑了笑。

这是赵无极的手笔。他想试探我,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人。

好,那我就成全他。

宴席当天,天机宗人山人海,三界强者云集。

苏瑶坐在主位,身着帝君袍服,接受各方朝贺。

“恭喜苏瑶帝君突破,从此三界又多了一位至强者!”

“苏瑶帝君天纵之资,假以时日,必能超越当年的君玄魔头!”

听到“君玄魔头”三个字,苏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
“诸位过誉了。”她端起酒杯,“君玄魔头祸乱三界,吾辈修道之人,当以他为戒,共护三界太平。”

台下掌声雷动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
我一身白衣,缓步走入大殿。

“君玄魔头祸乱三界,确实该死。”我走到苏瑶面前,微微一笑,“但我想问苏瑶帝君一个问题。”

苏瑶看着我,眉头微皱:“你是?”

“墨渊,一个散修。”我顿了顿,“也是今天来讨债的人。”

话音刚落,我撤去了易容。
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我,像是见了鬼。

赵无极猛地站起来,脸色惨白。

苏瑶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师……师父?”

两个字,像一颗炸弹,在大殿里炸开。

“不可能!”苏瑶尖叫起来,“你已经死了!我亲眼看着你坠入永夜深渊!你不可能还活着!”

“亲眼看着?”我笑了,“你是说,你亲手把我推下去之后,站在深渊边看了一眼?”

苏瑶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师父,不是这样的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
“解释什么?”我一步步走向她,“解释你为什么在我镇压域外天魔的时候从背后捅我一刀?解释你为什么篡改仙史,把我写成魔头?还是解释你踩着我的尸骨登上帝君之位,心安理得地受了十万年朝拜?”

每说一句,苏瑶就退一步。

台下三界强者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“君玄帝君?他不是魔头吗?”

“魔头?你没听他说吗?他是被徒弟背叛的!”
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赵无极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,脸色变幻不定。

他早就猜到我是谁,但他没想到我会选在今天摊牌。

“苏瑶,”我站定在她面前,声音不大,却传遍整座大殿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跪下,认错,把你吞掉的东西还回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
苏瑶咬着嘴唇,眼睛里闪过恐惧、慌乱、愧疚——

全部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我最熟悉的表情。

狠毒。

“饶我一命?”她忽然笑了,笑声尖锐刺耳,“师父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你以为我还是十万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徒弟吗?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出手。

帝君级别的全力一击,直奔我面门而来。

大殿里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。

帝君级别的全力一击,三界之中有几个人能挡住?

但我只是抬手,轻轻一握。

就像捏碎一颗鸡蛋一样,捏碎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。

“什么?!”

苏瑶瞪大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
“你以为你突破了帝君,就能与我抗衡?”我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怜悯,“苏瑶,我修炼了十万年才登上帝君之位。你只用了十万年,还是靠吞了我的修为。你觉得,你配和我比?”

我一指点出。

黑芒再现,比上次在天机宗大比时强了百倍不止。

苏瑶拼尽全力抵挡,但黑芒如同摧枯拉朽,直接击穿了她的护体仙元,将她轰飞出去。

她撞碎了大殿的墙壁,重重摔在地上,帝君袍服碎裂,狼狈不堪。

“这一指,是还你当年那一剑。”

苏瑶躺在地上,嘴角溢血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
她终于意识到,即使过去了十万年,即使她吞了君玄帝君的修为,即使她突破到了帝君境界——

她依然不是我的对手。

“师父,饶命!”她爬到我脚下,抓住我的衣摆,泪流满面,“弟子知错了!弟子当年是被逼的!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!”

我低头看着她。

这幅模样,和当年她在通天峰下跪着求我收徒时一模一样。

“谁指使你的?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苏瑶张了张嘴,突然眼神一凛,一把匕首从她袖中飞出,直刺我心口。

匕首通体漆黑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
弑神匕。

专门用来杀帝君的禁忌之器。

上一世,她就是用它捅穿了我的仙婴。

这一世,她还想故技重施。

我没有躲。

匕首刺中我的胸口,发出一声脆响,然后碎裂了。

苏瑶呆住了。

“你以为同样的招数,能对我用两次?”我伸手捏住她的脖子,将她提了起来,“苏瑶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十万年了,你一点长进都没有。”
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
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我松开手,她跌落在地,“但你选了死路。”

一道黑芒从我指尖射出,没入苏瑶眉心。

她惨叫一声,体内属于我的修为如潮水般涌出,被黑芒牵引着,回到我体内。

十万年,她辛辛苦苦修炼的一切,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。

修为散尽,仙婴破碎,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君,变成了一个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。

“不……不!”她瘫在地上,歇斯底里地尖叫,“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是你徒弟!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!”

“我是说过。”我转身,不再看她,“但我没说过,会保护一个背叛我的人。”

十一

苏瑶废了。

但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
她说背后有人指使,我相信。

因为以苏瑶的资质和心性,根本不可能策划出那么完美的背叛。她背后一定有人,一个比她更聪明、更狠毒、也更强大的人。

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主谋。

我环顾大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
赵无极低下头,不敢与我对视。

其他三界强者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我知道,那个人今天不在这里。”我收回目光,“但他一定在看着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告诉他,”我走到大殿中央,抬头看着穹顶,“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躲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他。十万年的债,该还了。”

说完,我转身离去。

身后,陈默紧紧跟随着我,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
“师父,你好厉害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我看着远方,目光深沉,“真正厉害的人,还没露面。”

“那个人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很快,他就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
因为苏瑶只是棋子,真正下棋的人,不会容忍自己的棋子被毁。

他一定会来找我。

而我,会等着他。

十二

三天后,一封战书送到了通天峰。

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
“永夜深渊,三月之后,等你。”

陈默看着战书,紧张地问:“师父,你要去吗?”

我展开战书,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
这字迹,我认识。

十万年前,三界之中有两个人能写出这样的字。

一个是我。

另一个,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——我的师兄,姜太虚。

当年域外天魔入侵,他以身殉道,陨落在天魔大阵中。
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
包括我。

但现在看来,他没死。

不仅没死,还策划了十万年前那场背叛。

我放下战书,闭上眼睛。

难怪苏瑶能那么顺利地继承我的道统,难怪她能在短短十万年内登上帝君之位,难怪仙界上下口径一致地把我写成魔头。

因为操控这一切的人,从一开始就不是苏瑶。

而是我的师兄,那个曾经和我并肩作战、共同守护三界的人。

“陈默。”

“弟子在。”

“接下来的三个月,我会把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你。”

陈默瞪大了眼睛:“全部?师父,你……”

“因为三个月后,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我没有骗他。

姜太虚的实力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十万年前,他的修为就不在我之下。

如果他真的在域外天魔之战中假死脱身,暗中修炼了十万年——

现在的他,可能已经超越了我能想象的境界。

但我不怕。

因为这一世,我不再是一个人。

我有陈默,有重新夺回的修为,有十万年的战斗经验——

还有一颗不再天真、不再轻易信任任何人的心。

姜太虚,我的好师兄。

永夜深渊,三月之后,我等你。

这一次,我不会再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