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瞬间,掌心还残留着前世坠崖时抓碎的泥土。
入目是一面铜镜,镜中女子发间簪着百花宫独有的赤金牡丹钗,那是宫主身份的象征。她怔怔抬手触碰镜面,指尖微微发抖——这是二十岁的脸,是她被沈临渊骗走百花令、被柳梦瑶推下万丈深渊之前的脸。
“宫主,沈公子在殿外等您,说是要带您去看他新寻的一处灵脉。”侍女青禾端着水盆进来,语气里带着对那位“未来宫主夫婿”惯常的讨好。
沈鸢没回头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:“让他等着。”
青禾一愣。以往宫主听到沈公子的名字,哪次不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跑出去?
殿外,沈临渊负手而立,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。他身后跟着的柳梦瑶浅笑着递上茶盏:“沈大哥别急,鸢姐姐许是在梳妆。”
沈临渊接过茶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。百花宫的灵脉他已经盯了三个月,沈鸢那个恋爱脑的女人只要他哄两句就什么都肯给,今天这条灵脉到手,百花宫三分之一的资源就尽在他掌控之中了。
“鸢姐姐来了。”柳梦瑶轻声提醒。
沈临渊立刻换上温柔笑意,转身时手里已多了一枝新折的桃花:“鸢儿,你看这花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愣住了。
沈鸢确实出来了,可她没像往常那样小跑着扑过来,而是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下,发间那枚赤金牡丹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她穿的是百花宫主正式的绛红宫装,而非平日为他换上的素色衣裙。
“沈公子。”沈鸢在他三步外站定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的桃花,“你方才说,要带我去看灵脉?”
沈临渊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将桃花递过去:“是,那条灵脉品质极佳,我想着百花宫正好需要——”
“哪条灵脉?”沈鸢没接花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城南青鸾峰的那条,我已派人探查过,灵气浓郁——”
“那条灵脉是本宫去年亲自封印的。”沈鸢淡淡打断他,“青鸾峰灵脉下镇压着一头上古凶兽,封印松动才泄出灵气。沈公子若是不知道这件事,说明你派去的人连百花宫的基础典籍都没读过;若是知道还带我去,是想让我解开封印放出凶兽,还是单纯想害死我?”
沈临渊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柳梦瑶赶紧打圆场:“鸢姐姐别误会,沈大哥也是一片好意,他为了寻这条灵脉奔波了好几个月呢——”
“本宫没跟你说话。”沈鸢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。
柳梦瑶脸色刷地白了。
沈鸢前世到死才看清,这个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“好妹妹”,是怎么一边说着“鸢姐姐是我恩人”一边在背后捅刀的。柳梦瑶递给她那杯茶里下了软筋散,推她下崖的时候笑着说“姐姐别怪我,谁让宫主只能有一个呢”。
“鸢儿,你今天怎么了?”沈临渊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伤,“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?我对你的心意,这么多年——”
“这么多年?”沈鸢轻轻笑了,“沈临渊,你十二岁被仇家追杀倒在百花宫山门前,是本宫的父亲救你、养你、教你修炼。你十八岁说要外出历练,父亲把珍藏的归元剑送给你防身。三年前父亲渡劫失败,你跪在本宫面前说要替恩师守护百花宫、守护我,本宫信了。”
她每说一句,沈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然后呢?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以守护为名,三年内安插了多少人手进百花宫?你哄本宫签下的那些资源转让契约,加起来已经掏空了百花宫四成的家底。你口口声声说爱本宫,可你连一个正式的聘礼都不曾下,连一句‘嫁给我’都不敢说——因为你根本没打算娶我,你只是想要百花宫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,满场寂静。
青禾手里的水盆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沈临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沈鸢会突然说这些话,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精准,像是有谁把所有的账本摊在她面前一样。他下意识看向柳梦瑶,后者也是一脸惊惶。
“鸢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沈临渊上前一步。
沈鸢抬手,一道百花令打出,地面瞬间升起花藤织成的屏障,将他挡在三步之外。
“从今天起,沈临渊不得踏入百花宫正殿半步。”沈鸢转身,绛红裙摆在地面拖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“青禾,传令下去,即日起收回沈临渊及其门人在百花宫的一切通行权限。他手里的三份资源转让契约,一份签于他被追杀无路可走之时,一份签于父亲重伤昏迷之际,一份签于本宫被情爱蒙蔽之日——三份契约,本宫会亲自去修真联盟申请作废。”
“沈鸢!”沈临渊终于撕下了温柔面具,声音阴沉,“你疯了?那些契约是你自愿签的,白纸黑字,你以为联盟会听你一面之词?”
沈鸢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。
阳光下,她的侧脸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沈临渊,你猜父亲渡劫之前,为什么要把百花宫历代宫主才能修习的《百花天鉴》心法传给本宫?”她轻声说,“因为他早就看透了你,他只是来不及处理你就渡劫了。他留给本宫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鸢儿,擦亮眼睛’。”
沈临渊瞳孔骤缩。
“可惜上一世本宫没听懂。”沈鸢的嘴角微微弯起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这一世,不会了。”
她抬步跨过门槛,身后花藤屏障轰然合拢,将沈临渊和柳梦瑶隔绝在外。
青禾小跑着跟上来,眼眶红红的:“宫主,您终于看清他了!奴婢早就觉得沈公子不对劲,可他每次来您都那么开心,奴婢不敢说……”
沈鸢没应声,径直走向百花宫藏书阁。她记得很清楚,前世沈临渊在三天后联合柳梦瑶盗走了百花令,用宫主令牌调走了护宫大阵的守军,然后里应外合引来了沈家的修士军队。那一夜百花宫血流成河,她拼尽全力才护着一百多个弟子逃出去,最后在断魂崖被柳梦瑶亲手推下。
这一次,她不会让任何人碰百花宫一根手指。
藏书阁三层,沈鸢从暗格里取出那枚被沈临渊觊觎已久的百花令。白玉令牌上刻着一朵盛放的牡丹,触手生温。前世她觉得这只是一枚令牌,直到死前才知道,百花令不仅是宫主信物,更是一件上古灵宝——持有者可以调动百花宫三千年积累的所有灵脉、阵法、资源,甚至能召唤历代宫主封印在令中的一缕残魂。
她将令牌收入袖中,转而拿起另一卷泛黄的卷轴——《百花天鉴》下册。
上册她已修完,中册是父亲渡劫前传她的,而下册……前世到死她都没机会看,因为沈临渊在她修炼的关键时刻闯进来“关心”她,打断了她的突破,还顺势拿走了中册的拓本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被打断了。
入夜,沈鸢盘膝坐在修炼室中,《百花天鉴》下册的卷轴缓缓展开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百花之道,不在争艳,在根深。根深则万劫不摧。
她闭上眼睛,体内灵力按着全新的路径运转。前世二十年的修炼经验加上今生重新梳理的心法,让她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突破了困住她三年的瓶颈——从筑基后期直入假丹境。
灵力在丹田凝成虚丹的那一刻,修炼室外传来青禾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宫主!沈公子硬闯山门,还带了沈家的修士军队!他说……说您被邪修夺舍,他要替百花宫清除祸患!”
沈鸢睁开眼睛,眸中精光一闪。
果然来了。
前世是三天后,这一世因为她提前翻脸,沈临渊等不及了。他怕她真的去联盟申请作废契约,所以要先下手为强。
她站起身,灵力运转间,脚下地面蔓延出无数金色的花藤纹路。这是百花宫护宫大阵的核心枢纽,只有修习《百花天鉴》至假丹境的宫主才能激活。
“青禾,传令全宫弟子,所有人退回内殿,不得出战。”沈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即将面对一场大战。
“可是宫主,沈家来了至少三百修士——”
“三百?”沈鸢微微扬眉,缓步走向殿门,“三百年前,百花宫开山祖师曾以一人之力击退五千魔修。今日来的若是三万,本宫或许还要费些手脚,三百?”
她推开殿门,山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袍。
山门外火光冲天,沈临渊骑在一头灵兽背上,身后黑压压一片修士。他手里的归元剑指向百花宫匾额,声音传遍整座山:“百花宫弟子听着!沈鸢已被邪修夺舍,本公子奉沈家之命前来除邪!放下武器者不杀,执迷不悟者——”
“沈临渊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山巅传来,不疾不徐,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沈临渊抬头,瞳孔猛地一缩。
沈鸢站在百花宫最高处的望月台上,绛红宫装在夜风中翻涌如血色的旗帜。她抬手,那枚百花令悬空而起,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
下一秒,整座百花山活了。
无数花藤从地底破土而出,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木般粗细,藤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历代宫主刻下的阵纹。山门前的地面裂开,一尊三丈高的石像从裂缝中升起——那是百花宫的第一代宫主,手持牡丹法杖,周身灵力凝成实质的光环。
沈临渊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调查过百花宫的阵法,确认护宫大阵需要至少三位长老同时启动,而三位长老中两个已经被他收买。他万万没想到,沈鸢竟然独自激活了整座大阵——这意味着她的修为远超他的预估,更意味着历代宫主留下的禁制认可了她。
“沈临渊。”沈鸢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冷得像淬了冰,“三百年前,你沈家先祖曾跪在百花宫山门前,求我家祖师赐药救你沈家满门的性命。祖师慈悲,耗三十年修为炼成续命丹,救了你沈家三百余口。今日你带兵攻打百花宫,忘恩负义,当诛。”
她话音落地的瞬间,那尊石像动了。
牡丹法杖重重顿地,一圈金色的冲击波以百花宫为中心向外扩散。沈家修士军队前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飞出去,灵兽嘶鸣着四散奔逃。那些被沈临渊收买的长老们想启动内应阵法,却发现所有阵枢都被百花令锁死。
“不可能!”沈临渊脸色铁青,咬牙催动归元剑劈向花藤。剑锋斩在藤身上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而花藤瞬间反卷,将他连人带剑缠了个结实。
“归元剑是本宫父亲的东西,你不配用。”沈鸢手指轻抬,花藤收紧,归元剑从沈临渊手中脱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入她掌心。
她握住剑柄的瞬间,剑身嗡鸣——那是认主的征兆。
沈临渊被花藤勒得喘不过气,却还是死死盯着她:“沈鸢……你杀不了我的……沈家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“谁说本宫要杀你?”沈鸢低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,“本宫只是收回父亲的东西,然后……送你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抬袖一挥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透出幽暗的红光——那是百花宫地下镇压罪修的地牢,三百年未曾启用。
沈临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。
“不……鸢儿……我错了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是梦瑶!是柳梦瑶挑拨的!她嫉妒你,她说只要拿到百花宫的资源,沈家就会让我当下一任家主……鸢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沈鸢没有再看他。
花藤拖着沈临渊坠入地缝,他的惨叫声在地牢关闭的瞬间戛然而止。
柳梦瑶躲在沈家修士队伍的最后面,看到沈临渊被抓的瞬间就转身想跑。她刚跑出两步,脚下一根细小的花藤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“鸢姐姐!鸢姐姐饶命!”柳梦瑶扑通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带雨,“我是被逼的!沈临渊拿我家人威胁我,我不帮他他就要杀我全家!鸢姐姐,我从小跟着你,我对你是真心的——”
沈鸢缓步走下望月台,赤金牡丹钗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她在柳梦瑶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前世推她下崖时笑得狰狞的脸。
“你家人?”沈鸢轻轻说,“你全家被仇家灭门,是本宫的父亲从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的。你在这世上没有家人。”
柳梦瑶的哭声一滞。
“你也没有被威胁。”沈鸢俯下身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是主动找上沈临渊的。你对他说‘只要拿到百花令,整个百花宫就是沈家的囊中之物’。你甚至提议用软筋散,因为你知道本宫修炼的功法对那种药没有抗性。”
柳梦瑶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沈鸢直起身,没有回答。她抬手召回百花令,令牌上浮现出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,那是历代宫主留下的“鉴心阵”——所有在百花宫范围内说过的话、动过的念头,都会被阵法记录。前世她不知道有这个功能,因为父亲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就被沈临渊害了。
“柳梦瑶,本宫不杀你。”沈鸢收回令牌,声音平淡,“本宫只是废去你的修为,然后逐出百花宫。你从凡人中来,回凡人中去。”
柳梦瑶尖叫着想要扑上来,一道花藤精准地击中她的丹田,灵力溃散的闷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。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倒在地,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两名弟子上前将她拖走。
沈鸢站在山门前,看着溃散的沈家修士军队消失在夜色中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青禾小跑到她身边,眼睛里全是星星:“宫主!您太厉害了!沈家那些修士跑得比兔子还快!这下全修真界都知道我们百花宫不好惹了!”
沈鸢没笑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沈临渊被抓,沈家不会善罢甘休;那三份契约虽然被她用宫主权柄暂时冻结,但沈家如果告到修真联盟,她还需要时间去收集证据;更不用说沈临渊在百花宫安插的那些人手,还没有全部清理干净。
但她不急。
前世她用十年时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,这辈子她有的是耐心,把那些欠她的、欠百花宫的,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。
她转身走回宫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青禾,三天后修真联盟是不是要举办百花宴?”
青禾一愣:“是啊,宫主您不是一向不去吗?上次百花宴的请帖您让奴婢扔了,说沈公子不喜欢您抛头露面……”
“把请帖找出来。”沈鸢说,“本宫要去。”
青禾眼睛一亮:“宫主是要——”
“百花宴上,联盟的六大长老都会到场。”沈鸢平静地说,“本宫要在所有人面前,把沈临渊做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。沈家不是想告到联盟吗?本宫替他们省了路费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浮现一抹前世没有的锐利。
“顺便,本宫听说修真联盟的新任盟主,上一世被沈临渊抢了未婚妻、夺了家产、最后含恨而终的那位——这一世好像也重生了。”
青禾懵了:“啊?盟主?重生?”
沈鸢没再解释,只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前世她跳崖的那一刻,恍惚间看到一道白衣身影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,一剑斩碎了沈临渊的护体灵光。那人她只见过一面,是在她死前三天的百花宴上——他被人下了毒,瘫坐在角落里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蹭饭的散修。
只有她知道,那个人才是百花宴上最大的变数。
青禾还在追问,沈鸢已经走进了殿门。身后,百花宫的大阵缓缓沉寂,那尊三丈高的石像重新沉入地下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山门前断裂的归元剑鞘还留在原地,提醒着所有人——那个恋爱脑的百花宫主,已经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要把天翻过来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