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三殿下在门外跪了一夜了,说您要是不见他,他就长跪不起。”
我对着铜镜描眉的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上一世,就是这句话,让我心软了。
我推开门,看见他跪在雪地里,白衣胜雪,眉目如画,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我,说:“昭昭,我知道你有苦衷,我不怪你。但我求你,别去和亲,我们私奔吧。”
多深情啊。
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上一世我信了他的鬼话,逃婚跟他私奔,结果他转头就把我的行踪卖给了前来抓人的禁军。
我被押回皇宫那天,他站在城楼上,身边站着我的好表妹沈婉清,两个人十指相扣,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。
父皇震怒,废了我的公主封号,将我打入冷宫。而沈婉清顶替我的名字,风风光光嫁去了北燕,成了人人称颂的和亲公主。
我在冷宫里待了三年,每日听着外面的消息——沈婉清在北燕受宠,被封为贵妃;三皇子萧衍因“大义灭亲”举报逃婚公主,深得父皇信任,被封为太子;而我母妃,因为教女无方,被贬为庶人,郁郁而终。
最后我死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,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,是看守太监的嗤笑:“活该,谁让她是个恋爱脑。”
再睁眼,我回到了父皇下旨命我和亲北燕的第三天。
也就是萧衍来“深情求婚”的前一天。
我放下眉笔,推开窗,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。院子里,萧衍果然跪在那里,身上的斗篷都积了薄薄一层雪,看着好不可怜。
“公主?”身边的侍女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。
我笑了。
上一世我蠢,以为这一跪是深情。现在我才知道,这一跪,跪的是他的锦绣前程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跪死了算我的。”
青禾吓了一跳,但看我神色冷峻,到底没敢多嘴。
我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儿臣愿遵旨和亲,但有一事相求。”
写完,我封好信封,递给青禾:“送去御书房,亲手交给父皇。”
青禾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公主,您真的要嫁去北燕?那三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他不是三殿下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死过一次的人,“他是仇人。”
青禾不敢再问,拿着信匆匆去了。
我重新坐回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十八岁,眉眼还未褪去稚气,但眼底已经有了上一世没有的冷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青禾回来了。
“公主,陛下看了您的信,让您现在就去御书房。”
我站起身,整了整衣裙,推门而出。
经过萧衍身边时,他抬起头,用那双桃花眼望着我,声音沙哑:“昭昭,你终于肯见我了?”
我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他。
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。
“萧衍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没有带任何称谓,“你知道跪在这里像什么吗?”
他一愣。
“像一条狗。”我笑了笑,“一条想吃天鹅肉的癞皮狗。”
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,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:“昭昭,我知道你心里苦,你要骂就骂吧,只要能让你消气,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我没再理他,径直往御书房走去。
身后传来他起身的声音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。他追上来了。
“昭昭,你要去见父皇?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我猛地转身,冷冷地看着他:“萧衍,你再跟着我,我就告诉父皇,你私通北燕使臣,意图破坏和亲大计。”
萧衍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私通北燕使臣的事,上一世是我帮他牵的线。那时候他说,要提前打点好关系,等我嫁过去好有个照应。我信了,还傻乎乎地帮他传了信。
结果呢?他和北燕使臣谈的,是怎么把我卖了,好让沈婉清替嫁。
萧衍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探究,最后化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冷。
“沈昭宁。”他不叫我的小名了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我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御书房里,父皇正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。他今年四十出头,两鬓已经有了白发,上一世,他是在我被废的第二年驾崩的,据说是被萧衍气的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我跪下行礼。
父皇抬眼看我,目光复杂:“起来吧。你说愿意和亲,但有一事相求?什么事?”
我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:“儿臣想请父皇彻查三皇子萧衍与北燕使臣暗中往来一事。”
父皇的手一顿,笔尖的朱砂滴在折子上,晕开一团红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,双手呈上。这些信,是上一世萧衍让我帮他传的,每一封的内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重生后,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默写出来,连落款日期都没差。
父皇接过信笺,越看脸色越沉,最后猛地一拍桌子:“混账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我继续说,“儿臣想请父皇查一查沈婉清的生辰八字,她与儿臣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儿臣怀疑,她的生辰是伪造的。”
父皇眉头紧锁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儿臣怀疑,当年沈婉清入宫陪伴儿臣读书时,沈家就已经在布局。他们伪造了沈婉清的生辰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取代儿臣,成为和亲公主。而萧衍,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同谋。”
这些话,我不是瞎编的。
上一世我被打入冷宫后,曾听看守太监提过一嘴,说沈婉清能嫁去北燕,是因为北燕国师算出“真凤之命”的女子与北燕有缘。所谓“真凤之命”,就是与北燕新皇生辰相合的女子。
沈婉清恰好符合。
可我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,为什么符合的是她,不是我?
唯一的解释就是,她的生辰是假的。
父皇沉默了很久,最后缓缓开口:“昭宁,你从前不是最讨厌和亲吗?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?”
我看着父皇,眼眶一热。
上一世,我为了一个男人,让父皇操碎了心,让母妃丢了命,让整个皇室沦为笑柄。这一世,我不会了。
“因为儿臣想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儿臣是大梁的公主,享万民供奉,就该担社稷之责。和亲不是耻辱,是使命。”
父皇怔怔地看着我,许久,眼中泛起泪光:“你长大了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雪还在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青禾撑着伞迎上来,小声说:“公主,三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这一世怎么不一样了?’”
我脚步一顿,随即笑了。
看来,重生的不止我一个。
那就有意思了。
第二天一早,圣旨到了。
父皇以“勾结外邦、意图不轨”的罪名,将萧衍软禁在府中,彻查他与北燕使臣往来的全部细节。
同时,沈婉清被召入宫,由太医院重新核定生辰八字。
消息传到沈府时,沈婉清正在梳妆。
她听到太监宣旨,手中的玉梳啪嗒掉在地上,摔成两截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上一世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我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,远远看着沈婉清被带进宫门的狼狈模样,唇角微扬。
上一世,你们联手把我送进冷宫。
这一世,我让你们连门都进不去。
青禾在我身后小声问:“公主,您真的要去和亲吗?听说北燕新皇残暴嗜血,已经杀了三位王妃了。”
“杀三位王妃的不是北燕新皇。”我说,“是他的弟弟,北燕的二皇子。那三个人,都是二皇子派人杀的,目的是为了嫁祸给新皇,动摇他的威信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睛:“公主怎么知道?”
因为上一世,我嫁过去之后,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沈婉清嫁过去之后,仗着自己“真凤之命”的身份,在北燕后宫横行霸道,最终被二皇子利用,差点害死了北燕新皇。
而我,在冷宫里听到这些消息时,只觉得痛快。
现在想想,真是蠢透了。
“去准备马车。”我转身走下假山,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镇国公府。”
镇国公府,是顾家的府邸。
顾家世代镇守北疆,手握十万大军,是大梁最锋利的刀。而顾家如今的掌舵人,是年仅二十二岁的顾晏辰。
上一世,顾晏辰死在了北疆战场上,死因是粮草被截、援军不至。
截粮草的人,是萧衍。不发援军的人,也是萧衍。
萧衍勾结北燕二皇子,借刀杀人,除掉了顾晏辰这个眼中钉。而他换来的,是北燕二皇子承诺的“永不加兵”。
多划算的买卖啊,用一国大将的命,换自己的太平富贵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,我递上拜帖,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跑出来说:“我家将军请公主进去。”
顾晏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北疆地图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,正在标注着什么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,五官深邃冷峻,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杀气。
上一世,我从未正眼看过这个男人。因为他太冷了,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让人不敢靠近。
现在我才知道,刀是拿来杀敌的,不是拿来扎自己的。
“公主找我有事?”顾晏辰头也没抬。
我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地图上。
顾晏辰终于抬头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纸上写的,是北疆防线上三处兵力薄弱点的详细位置,以及北燕二皇子即将发动进攻的具体时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死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顾将军,萧衍要杀你,北燕二皇子要杀你,你身边至少有五个人是他们的眼线。你如果继续按现在的计划布防,三个月后的雁门关之战,你会全军覆没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顾晏辰盯着我看了很久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他拿起那张纸,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公主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联盟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除掉萧衍,我帮你守住北疆。”
“就凭你?”
“就凭我知道所有人的底牌。”我笑了笑,“比如,我知道萧衍藏在北疆的粮仓在哪,也知道北燕二皇子的暗桩名单,还知道朝中哪几位大臣收了北燕的银子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那张冷硬的脸瞬间有了温度。
“成交。”
他伸出手,我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洒在积雪上,亮得像白昼。
我松开手,转身要走,顾晏辰忽然叫住我:“公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,“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顾将军,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“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。
然后我听见他说:“那巧了,我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