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我这脑壳子疼得像是被驴踢过似的。一睁眼,好家伙,雕花木床、青砖地面,墙头上还挂着幅“亲爱精诚”的书法。勤务兵端着铜盆进来,张口就是:“校长,今日升旗礼,政治部的周主任已在操场候着了。”我脑子里轰隆一声,两辈子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转——昨天我还是个熬夜写军工史论文的倒霉博士,今天就成了这黄埔军校的当家人!

头回摸清自家身份时,我正对着花名册上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发怵。重生之我成了黄埔军校校长这事儿,搁谁身上都得懵三天。可痛点也摆在那儿:历史上多少热血青年,因为战术教条、派系掣肘,最终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。我攥着那份泛黄的课程表,手心全是汗——这哪儿是花名册,这分明是半部近代史的血肉长城啊。

升旗台前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,看得我眼眶发酸。底下站着乌泱泱第四期学生,里头有多少面孔,在我那本翻烂了的《北伐阵亡将士名录》里见过照片?队列里有个浓眉大眼的青年,正用广东话和同伴嘀咕:“呢个新校长睇起身好后生,唔知识唔识打硬仗?”我心头一紧,想起档案里他牺牲在龙潭战役的记载。

“诸位同志!”我这开口第一嗓子,竟带了些关外口音,许是原主东北讲武堂的底子,“从今天起,咱们的沙盘作业,不止推演如何进攻,更要琢磨怎样让弟兄们全须全尾地回家!”队伍静了一瞬,旋即爆出震天响的掌声。我晓得,这话戳中了他们最深的念想——谁不是娘生爹养的?可这世道,偏叫读书人扛起了枪杆子。

第二次意识到重生之我成了黄埔军校校长的分量,是在兵器实操课上。看着学生们笨拙地摆弄那些老套筒、汉阳造,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后来抗战时期的装备困境。当天下午,我就把军械科长拽到仓库,指着那几挺压箱底的马克沁重机枪:“藏这儿孵蛋呢?全部拉到训练场!再打报告给兵工署,就说我说的,仿造比利时FN1906轻机枪的图纸,三个月内必须到手!”科长张着嘴想说什么,我一摆手:“弹药消耗我批双倍!打仗不是请客吃饭,子弹喂出来的枪法,比学堂里空讲一百遍都有用!”

最挠头的还是那些看不见的线。政治部的周主任常来喝茶,总绕不开“革命信仰”与“军事技术”孰轻孰重。有天我实在没忍住,撂下茶杯推心置腹:“我的周老弟啊,理想是灯塔,这没错。可你让战士们游过海去够灯塔,总得先教他们凫水不是?枪打不准、地看不懂,光有一腔热血,那是送去给敌人当活靶子哟!”这话说得直白,却让之后的政治教育与军事训练找到了微妙的平衡。学生们私下传:“咱们校长是个实在人,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
记得是个梅雨天,我批改《战术想定作业》,翻到一份关于“山地迂回与后勤保障协同”的论述,眼光毒辣、想法新奇。一看署名——林彪。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,最终只落下八字评语:“慎思笃行,厚积薄发。”历史的洪流自有其轨迹,我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那些必将闪耀的名字里,多注入一分对生命的敬畏,对大局的清醒。

那年深秋的野外演习,我站在白云山的高处,看着年轻的学员们如溪流般在丘陵间展开战术队形。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,像极了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。风里传来他们铿锵的口号声,我忽然觉得,重生之我成了黄埔军校校长,最大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改变哪场战役的结局,而是让这些注定要燃烧的星辰,在陨落前能燃烧得更明亮、更久长一些。他们未来要走的路布满荆棘,但至少从黄埔出发时,他们的背囊里,除了主义与理想,还多了几分活下去的手艺,和一份对同袍生命的珍重。

恍惚间又想起初来那日,升旗台下的窃窃私语。如今走在校场,常听到各地土话混着笑声:“校长今日又骂人哩,说咱挖壕沟像蚯蚓找婆娘!”“但他教的那手土工作业遮蔽法,真管用!”听着这些,我抹了把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这担子重得压肩,可既然来了,总得让星火燎原时,少几分不必要的灼痛罢。路还长,且走着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