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的时候,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沉甸甸又迷糊糊。头顶是雕花的木床顶,挂着青色帐子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像是木头和陈年书籍混在一起的味道,绝对不是我那间三十平出租屋该有的味儿。

“驸马爷,您可算醒了!”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脸凑过来,眼睛圆溜溜的,“您都昏睡一天了,公主都差人来问过三回了。”

驸马?公主?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昨晚上我明明还在公司通宵改方案,骂着甲方不是人,怎么一觉醒来,剧本全换了?我强撑着坐起来,环顾四周,古色古香的家具,瓷器摆件,连我身上这寝衣的料子都滑溜得不像话。我不是在做梦,就是……摊上大事了。

后来花了整整三天,我才勉强把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和打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。这里是个我没听说过的“大胤朝”,而我,林枫,身份尊贵又尴尬——我是当朝永嘉公主的丈夫,也就是传说中的“帝王婿”-3。说尊贵,是因为这名字听着就唬人,皇帝的女婿,多少算半个皇亲;说尴尬,那是因为我这个“帝王婿”,当得是真憋屈。

原主就是个书呆子,家里原先有点爵位,但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,惹恼了皇帝,爵位早被撸了-6。娶了公主,听着是攀了高枝,可实际上,我就是个被摆在那儿的“宫廷摆设”-3。按我偷偷从老仆那儿套出来的话,这“驸马都尉”早先就是个给皇帝车队管副车的官儿,说难听点跟“副驾驶”差不多-3。到了这会儿,更是个没啥实权的闲散官职,从五品,在皇亲堆里根本抬不起头-3。公主对我也是不冷不热,府里的下人最会看眼色,拜高踩低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。

我心里那个苦啊,比喝了三碗中药还涩。别人穿越不是王爷就是将军,怎么到我这儿,就是个受气包驸马?这日子,比甲方的需求还让人看不到头。

转机来得有点意外。那天宫里不知哪房的一位小郡王办诗会,硬是把我也叫了去,明摆着想看我这“有名无实”的驸马出丑。席间众人以“秋”为题吟诗作对,一个个摇头晃脑,之乎者也。轮到我了,我能憋出个啥?心里一急,脑子里不知哪根弦搭上了语文课本,脱口而出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
场面瞬间就静了。几个老学究模样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,拿着酒杯的手都僵在半空。那位本来眯着眼准备看笑话的小郡王,也慢慢坐直了身体。我心里直打鼓,坏了,是不是用错了?这诗在这里该不会已经有了吧?
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无边落木萧萧下’!”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人率先击掌,激动得胡子直颤,“苍茫辽远,气象磅礴!林驸马此句,当为今日魁首!”

我这才松了口气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原来这个世界没有杜甫老爷子。借着这股劲,我又把脑子里记得的什么“空山新雨后”、“明月松间照”之类的句子,挑着应景的,半遮半掩地“化用”了几句。这下可好,诗会风向彻底变了。我从角落里被请到了上席,不断有人来敬酒,称呼也从略带轻慢的“林驸马”,变成了客客气气的“林兄”。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二天,连公主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探究。宫里也开始有传言,说永嘉公主家的那位“帝王婿”,似乎不像看上去那么草包-3。我这才咂摸出点味儿来,在这个时代,我这个“帝王婿”的身份虽然虚,但毕竟是块招牌。以前是原主自己立不起来,把这招牌蒙了尘。要是我能用自己的办法,在这招牌上擦出点不一样的火花呢?

光会背诗可不行,那迟早露馅。我得有安身立命的本钱。观察了几天,我发现这时代农耕技术还比较粗放。我凭着记忆里模糊的现代农业知识,什么轮作、肥田、选种,画了些似是而非的图纸,结合本地老农的经验,在公主陪嫁的庄子里捣鼓起来。起初没人信我这“贵人”能懂种地,直到我庄子上的秋收比旁人多出近三成。

我又把现代一些简单的商业思维搬过来,比如“差异化”。看到市面上卖的糕点都大同小异,我让府里的厨娘试着把果仁、干花蜜饯掺进去,做出不同口味和造型,用干净的油纸包好,打上小小的“林记”标识。也不开店,就让下人在几个文人雅客常聚的茶楼外悄悄兜售,很快就在贵胄圈子里成了新奇玩意儿。

钱,悄悄赚了点;名,慢慢有了一些。我这才体会到,“帝王婿”这个身份,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宝剑。别人只看到它华美的剑鞘和象征意义,觉得是个摆设-3。但如果你自己有能力悄悄把它磨锋利了,哪怕不出鞘,那份量也截然不同。 我开始被一些务实的中层官员邀请参加小范围的聚会,谈的也不再是风花雪月,而是些河道清淤、粮仓管理之类的实务。我发现,他们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,只是困在固有的体系里,缺少一点打破常规的思路。我那些来自现代的、零散的知识片段,往往能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。

就在我以为日子要步入正轨时,麻烦才真正找上门。我这点小名声,碍了别人的眼。一场针对我的阴谋,正在暗处发酵。原来,这“帝王婿”的平静水面下,牵扯的利益和斗争,远比我想象的深得多-6

那天,一位看似交好的宗室子弟约我赏画,却在密室脸色一变,拿出几封仿造我笔迹的信件,里面全是“大逆不道”之言。他狞笑着:“林兄,你这‘帝王婿’当得也够久了,该给真正有能耐的人让让位置了吧?要么,你名下那些生意和庄子,归我;要么,这信件明天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。”

我手脚冰凉,瞬间明白了什么叫“怀璧其罪”。我之前的种种作为,在他们眼里不是本事,而是肥肉。这一刻,我才真正触摸到这个身份最残酷的内核——“帝王婿”从来不是护身符,它更像一个漩涡的中心-6。你越是挣扎着想发出一点光,就越会照亮暗处觊觎的眼睛,卷入更凶险的朝堂博弈之中。 享受了它带来的微末便利,就必须承担与之匹配的狂风暴雨。

我没有屈服。不是因为多么硬气,而是我知道,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我利用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和积累的人脉关系,通过一位因水利建议而对我略有赏识的工部官员,非常“偶然”地向一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透露了某位宗室子弟强占民田、纵仆行凶的劣迹,而这位宗室子弟,正好是威胁我那位“好友”的对头。

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复杂而隐秘。一场突如其来的弹劾风波在朝中刮起,焦点迅速转移。那位威胁我的“好友”忙着去对付自己的老对手,暂时无暇他顾。而我,则在这场混乱中,极其低调地将部分容易惹眼的产业脱手,变现的钱财,一部分用来加固庄子,另一部分,则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,换成了几条关键时候能保命或者传递消息的“路”。

经此一遭,我彻底清醒了。在这个地方,小聪明和抄来的诗词救不了命,赚点小钱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真正的“帝王婿”之道,不在于炫耀身份,而在于理解这身份背后的凶险博弈,并找到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。 我主动向公主坦诚了部分遭遇(当然略去了现代来历),并提出了一个想法:利用庄子产出的盈余和商路信息,暗中为公主,或者说,为公主背后可能关心的某些势力,建立一个不引人注目、却灵活有用的物资与信息网络。公主听完,沉默了许久,第一次用看待“合作者”而非“废物”的眼神看向我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终于有点像……我记忆中父亲为我选婿时,所期待的样子了。”

风浪暂时过去,生活仿佛回归平静。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我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、只想混吃等死的穿越客。我依然是个“帝王婿”,但定义这个身份的,将不再仅仅是皇家的恩赐或旁人的轻视。我把玩着手里一枚不起眼的、代表庄子新粮种的玉扣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这偌大的帝都,就像一盘棋,我这个小卒子过了河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,但至少,我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棋子,学会了在这名为“帝王婿”的棋局中,为自己,也为身边珍视的人,谋划一步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