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蹲在仓库门口,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,他都没发觉。眼前这堆仿古瓷器碎片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碎得拾不起个儿。厂子里压了三年的货,老板昨天拍着桌子吼:“这礼拜再销不出去,咱都得喝西北风!”可这年头,谁还买这些笨重的仿唐瓷瓶?

“哎哟喂,这位爷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!”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。

老张吓一跳,回头看见个穿亚麻衬衫的中年人,笑眯眯蹲到他旁边。这人打扮普通,可那双眼睛亮得出奇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
“你谁啊?我们这不招推销。”老张没好气。

“叫我老唐就成。”那人也不恼,随手捡起片碎瓷,“可惜了,胎质细腻,釉色也仿得七八分像,就是少了点‘活气’。”

老张心里一动:“你懂这个?”

“略懂。”老唐把碎片对着光,“唐朝的东西,好不在完美,而在那股子生猛泼辣的劲头。你们这仿得太小心,生怕出错,反而没魂儿。”

这话戳到老张痛处。他想起当初学手艺时,师傅总说“匠气太重”,可厂子要效率要成本,谁还管什么魂不魂的。

老唐忽然压低声音:“我认识个路子,叫‘大唐时空搬运工’,专帮人解决这种难题。不是寻常的中介,他们……嘿,有点特别。”

“特别?能特别到把我这堆破烂变宝贝?”老张苦笑。

“他们不卖货,只‘搬运’灵感。”老唐神秘兮兮地,“上回有个做唐装的设计师卡壳了,通过他们接触了点儿……原汁原味的唐人生活片段,回来设计的那系列,直接拿奖了。”

老张将信将疑。可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瓷器,他咬咬牙:“怎么联系?”

“不用联系。”老唐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有缘自会碰上。记住,他们搬运的不是物件,是‘当时当刻的真滋味’。不过这事儿吧,得看人,有些人接不住那份古意。”

老张以为遇到了骗子。可第二天,怪事就来了。

他照常在仓库清点,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、从未闻过的香气——像是泥土混着某种香料,还有隐约的炭火气。一转身,墙角阴影里竟搁着只小瓷罐,半埋在土里似的。明明昨天那里还空着。

罐子造型粗朴,釉色不均匀,甚至有流淌的痕迹。可老张捧起来时,手都在抖。这绝不是厂子里出来的东西。胎体厚重,手感润得像浸过油,那釉色在光下流转,像是活的。罐底没有任何现代标记,只有几道随意划出的痕,像孩童的信手涂鸦。

他突然想起老唐的话——“大唐时空搬运工”。

这罐子在仓库里待了三天。老张每天都要去看它,看着看着,心里某处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动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窑厂玩,泥巴在手里怎么揉怎么听话。后来进了厂,天天对着指标和样板,那份自在早没了。

第四天清晨,老张没去开机器。他翻出角落里落灰的手转轮,挖了一坨备用的泥坯,坐了下来。手指碰到冰凉泥坯的瞬间,那个瓷罐的样子浮现在眼前——不是它的形状,是那种不拘一格的、泼辣的生命力。

他闭上眼,手随心动。

泥坯在转轮上隆起、延展,变得歪斜却自然,像在随风生长。他不再追求左右对称,不再担心釉色是否均匀。甚至故意在坯体上留下指纹的痕迹。那一刻,他不是仿古车间的老师傅,而是某个唐朝窑口里,想着快点做完活儿好去喝口浊酒的普通匠人。

第一批十个瓶子出窑时,全车间都围了过来。没有一个是“完美”的,每一个都带着手作的痕迹,有的釉聚成深色斑块,有的造型随性至极。可它们摆在阳光下,竟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生机,仿佛刚从某个唐朝集市搬来,还带着烟火气。

老板拿起一个端详半天,缓缓说:“这味儿……对了。”

订单是一个月后进来的。对方是高端文创品牌,看中的正是这批瓷器里“难以复制的古意”。签合同时,对方设计师反复问:“你们怎么做到的?这不像仿古,像……复活。”

老张只是笑。他悄悄把那个神秘出现的小瓷罐,供在了工作间最高处。

再次遇见老唐,是半年后在大唐不夜城。老张的“手作唐风”系列已经小有名气,厂子转危为安。他请老唐喝酒,几杯下肚,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:“那大唐时空搬运工,到底什么人?”

老唐抿了口酒,眯眼望着远处璀璨的灯火:“他们啊,是一群搭桥的人。桥这边是咱们,被效率压得喘不过气,丢了手艺的本心;桥那边,”他指了指灯火照不到的夜空,“是千年以前,那些活得扎实、做得尽兴的魂儿。”

“他们怎么搬运?”

“用你想不到的法子。”老唐压低声音,“可能是一片月光,一阵偶然的风,一件突然出现的老物件……他们不给你现成的答案,只给你开一扇窗。能不能看见风景,看见了能不能悟到,全看个人。”

老张摸着酒杯上的纹路:“我后来琢磨,他们搬运的哪是时空,分明是种‘心态’。唐人气盛,敢做敢玩,东西才有那股生猛劲。”

“悟了!”老唐一拍桌子,“就是这个理儿!所以第二次找你,不是给东西,是引你去‘感受’。第三次嘛……”他故意卖关子。

“还有第三次?”

“等你需要的时候。”老唐意味深长地笑,“大唐时空搬运工最妙的一点——他们总是出现在你真正‘山穷水尽’又‘心里有火’的当口。而且每次留下的东西,都够人琢磨半辈子。”

那晚老张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桥上,桥这边是现代都市的霓虹,桥那头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。有模糊的身影在桥中间忙碌,看不清面目,只听见隐约的笑语和搬运重物的喘息声。风吹过,带来唐朝市井的喧嚣,也带来车间机器的轰鸣。他在梦里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未被时间隔断——比如对美的直感,比如用手创造时的喜悦。

醒来后,他把厂里“仿古车间”的牌子摘了,换上新做的木匾,上面是他自己烧的陶字:传新坊。

伙计问:“老板,咱不仿古了?”

老张望向工作间高处那个小瓷罐,罐身在晨光里温润如水。

“不仿了。”他说,“咱要接着那股活气儿,往下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