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蹲在河滩上磨刀,那柄锈得不成样子的柴刀在磨刀石上发出“嚓嚓”的声响,像极了村口王瘸子拉的那把破二胡。路过的小年轻笑他:“陈伯,这年头谁还自个儿磨柴火刀哟?镇上新开的超市,九块九一把,钢口好着呢!”老陈头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,嘿嘿一笑,也不搭话,只往磨刀石上啐了口唾沫,磨得更起劲了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磨的不是刀,是心里头那把憋了三十年的“锈”。三十年前,他也曾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“穿云燕”,轻功掌法,也算一绝。可就在他最得意那年,遇上了“坎”——任督二脉像是被铁水浇死了,内力再也寸进不得。同辈的,逊他一筹的,甚至晚他入门的小师弟,一个个都突飞猛进,有的开宗立派,有的富甲一方。只有他,卡在二流武师的境界上,不上不下,像只晾在屋檐下的腊鸭,慢慢风干了意气。最后心灰意冷,揣着点积蓄,隐在这东南水乡的小村里,一蹲就是三十年。村里人只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孤老头,谁晓得他夜半对着残月,胸口那股子憋闷,能梗得他半宿睡不着觉。

这天傍晚,天色阴沉得能拧出水。老陈头照例坐在自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。几杯黄汤下肚,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绝望的滞涩感又从小腹丹田处漫上来,像一团湿棉花堵着所有去路。他醉眼朦胧,仿佛又看见当年师父摇头叹息:“你这资质,终究是差了点意思……”看见心仪的师妹转身投向那个已打通奇经八脉的大师兄怀抱……

“砰!”他猛地将粗瓷碗砸在石桌上,碎片四溅。“凭啥!俺就不信这个邪!”

借着酒劲,一股混着三十年不甘、愤懑、委屈的蛮横内力,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坚若磐石的关窍狠狠撞去。这一下,全然没了章法,不是门派里教的任何冲关路数,倒像是绝望之人的最后一搏。疼,撕心裂肺的疼,眼前都冒了金星。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经脉寸断、吐血而亡的时候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轻微,却又清晰无比,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,在他体内响起。不是骨头,不是经脉,那声音,像是……像是打破了一层看不见的、隔在他与天地之间的琉璃罩子!

刹那间,周遭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淅淅沥沥开始落下的雨滴,在他感知里变得缓慢而清晰,每一颗水珠的轨迹都了然于胸。远处稻田里青蛙的鸣叫,近处泥土下蚯蚓的蠕动,甚至空气中水汽缓缓凝聚的过程,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“鲜活”方式,涌进他的感知。体内那股淤塞了三十年的内力,骤然奔流起来,欢快得像初春解冻的山溪,流转间毫无滞碍,并且自然而然地从天地间汲取着丝丝缕缕他从未真切感受到的“气息”。

老陈头怔在原地,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也浑然不觉。他嘴唇哆嗦着,喃喃吐出四个字:“武碎虚空……”

这第一次真切意识到“武碎虚空”,根本不是江湖话本里说的什么轰破天际、飞升上界那般玄乎热闹。对他而言,武碎虚空,是碎了那层蒙蔽感知、隔绝天地的“心障”,是向内打破自我设限的牢笼后,获得的一种与世界全新沟通的境界。原来以前不是天地不给他灵气,是他自己把自己封在了一口不见天日的深井里。

自那晚后,老陈头还是那个老陈头,照样蹲河边磨他那破刀,照样抠抠搜搜算着酱油钱。可有些东西,到底不同了。村里赵铁匠家小子练把式扭伤了经脉,疼得嗷嗷叫,郎中都摇头。老陈头溜达过去,“不小心”踩了娃子脚背一下,一股温润气息透进去,当天下午那孩子就能活蹦乱跳。他自个儿心里门清,这是“武碎虚空”后对内息细致入微的掌控,治这种小伤,不比抬抬手更难。

再后来,三十里外黑风寨来了伙流寇,凶神恶煞,县里的捕快都奈何不得,说要请州府调兵。眼看要劫到本村,全村人心惶惶。老陈头那晚抿了口酒,拎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,慢悠悠出了村。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晓得第二天,黑风寨那几十个悍匪,全都鼻青脸肿地被藤条捆成了粽子,扔在了县衙门口,个个眼神惊恐,问啥都说只记得一阵风、几道影,然后就被揍成了猪头。有眼尖的衙役发现,捆人的藤条断口,光滑得像被最锋利的宝剑削过。

老陈头蹲在村口榕树下,听外出回来的货郎说起这桩奇闻,只眯着眼嘬他的旱烟袋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第二次体悟“武碎虚空”,让他明白这境界带来的不仅是感知和控制,更是一种对“力量本质”的跳脱理解。碎虚之后,飞花摘叶皆可伤人,一草一木皆合武道,无需神兵利器,自身与周遭万物皆可为“兵”。收拾那几个毛贼,用柴刀还是用藤条,甚至用几颗石子,根本没区别。

日子水一样流过。老陈头感觉自己越来越“懒”了,不是身子懒,是心懒。以前纠结的胜负、高低、名声,现在想想都可笑得紧。他看着村里后生为争一口水井打架,为田埂边界吵得面红耳赤,只觉得像看蚂蚁搬家。他现在最大的乐趣,是清晨看露水从竹叶尖坠落,午后听穿堂风掠过屋脊的呜咽,夜里感受脚下大地深沉缓慢的脉动。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深长而浑厚,与这山川风露的节奏隐隐相合。有一次他坐在河边发呆,一条懵懂的鲤鱼竟跃出水面,在他手边蹭了蹭才落回去。

老陈头愣了片刻,忽然无声地笑了,笑容里有种透彻的平和。他懂了,这或许才是“武碎虚空”最终指向的东西——不是毁灭,而是融入;不是对抗,而是和谐。碎掉那个与天地对立的、狭隘的“小我”之虚,方能见得这万物一体、生机盎然的“大实”。武道的尽头,原来不是孤独的巅峰,而是回归这红尘烟火,在最寻常处见真章。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,拎起脚边的鱼篓——刚才那阵天人交感,可不只是感悟,鱼篓里凭空调来的几条肥鱼正扑腾得欢实呢——晃晃悠悠朝着炊烟升起的村里走去,背影融进夕阳的金光里,平凡得像个最普通的老农。

村口闲聊的人问他:“陈伯,听说您年轻时走过江湖,那‘武碎虚空’到底是个啥光景啊?”

老陈头眯着眼,咂摸一口烟,慢悠悠道:“啥光景?嘿,就是磨刀磨够了,忽然发现,刀亮了,心里头那点锈疙瘩,也差不多磨没了呗。”众人哄笑,只当老头又说胡话。老陈头也不辩解,叼着烟袋,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,悠悠然走远了。只有那被他磨了无数遍的柴刀,在夕阳余晖里,映着河水粼粼的波光,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