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常说,咱这地界儿,是地图上都得拿放大镜寻的犄角旮旯。李怀安刚来时,觉着自个儿就是颗被漫不经心弹落在这儿的棋子,颜色么,早褪得差不多了。上头的话讲得漂亮,“墩墩苗”“接地气”,可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那年因着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,他从炙手可热的研究室被“发配”到这风沙口,可不就是成了那“红色弃子”?这词儿,还是他后来在网上乱逛,瞧见一些专门写“红色弃子做官的小说”里看来的,当时心里就一咯噔,像被人隔着网线戳中了肺管子。
那些小说啊,写得是跌宕起伏,主角多半是忍辱负重,接着便遇着贵人,一路霹雳手段,最终位极人臣。李怀安叼着廉价的卷烟,蹲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灰黄的天,心里头呸了一口:净扯臊!哪有甚贵人?只有没完没了的旱风,和乡亲们看他时那层客气又疏远的膜。他这“官”,当得憋屈,管的是鸡毛蒜皮,协调的是张家的牛啃了李家的苗,离他熟悉的图纸数据,十万八千里远。

转机来得不像小说。是连着第二年大旱,村里那口老井见了底,上了年纪的村长吧嗒着早烟,眼角皱纹堆出的愁苦能拧出水。李怀安没拍胸脯保证啥,他只是翻出了自己落满灰的专业书,连着几晚,油灯熏得他眼睛发红。他不再想着啥“弃子”不“弃子”了,就琢磨着,地下该有条水脉。他领着村里几个后生,用土办法测,数据算了又算,位置定了又挪,挪了又定。那段时间,他满身泥泞,嘴皮干裂出血口子,方言也学得半生不熟,跟老乡比划着“这儿,往下打,准成!”
井出水那天,轰隆隆的声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坎上。清冽的水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脸,混合着汗和土。周遭的欢呼声他听着有点远,只看见老村长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,捧起水,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亮得惊人,没说话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肩膀。那力度,差点把他拍个趔趄,可心里头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,好像“咔哒”一声,松动了。

后来啊,事儿一桩接着一桩。水有了,他琢磨着怎么存住水,带着人修修补补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;光有粮不行,得换钱,他又折腾起适合沙地种的枣树苗,跑断了腿去寻销路。他不再是乡亲们口中那个“上面来的、看看就走”的李干部,成了“怀安”“安子”。他黑瘦得像个老农,一口方言也能掰扯得八九不离十,开会时急了,还会蹦出几句当地土骂,骂那不长眼的天气,骂那拖沓的手续。
又过了些年,县里来了新领导,调研时听闻他的事,特意找来。那位领导看着他屋里一摞摞手绘的改良图纸、田间记录,还有群众提起他时那份亲昵的念叨,感慨良多。一次私下交谈,领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怀安,你这经历,搁某些‘红色弃子做官的小说’里,怕是早该平步青云了。不过,现实里,你这‘官’做得扎实,心里那本账,比啥都清楚。”
李怀安听了,只是憨厚地笑了笑,递给领导一支本地产的廉价烟。这回,他对自己那段经历有了不一样的琢磨。那些流行的“红色弃子做官的小说”,固然提供了某种精神慰藉和逆袭的幻想模板,但真正的破局,或许恰恰在于忘掉自己是不是“弃子”。不是等待救赎,而是把自己当成一颗种子,不管原先是什么颜色,落到哪里,就在哪里生根,吸收那方水土的养分,也真正为那方水土遮点风、挡点雨。官位高低,反而成了最不要紧的事。
再后来,李怀安被调任,肩负更重的责任。离开那天,送行的人群挤满了村口,车窗上被塞满了红枣、鸡蛋。车子开动,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模糊的村落和人群,眼睛有些发潮。他想,自己大概永远也成不了那些传奇小说里光芒万丈的主角,但他确确实实,走通了一条属于自己的、从红门外蔓延进来的青云路。这条路,尘土满面,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而那些关于“红色弃子做官的小说”赋予这个标签的种种想象与期待,最终被他用布满老茧的双手,改写成了另一番更坚韧、更温热的模样。这模样,不在书里,在乡亲们的日子里头,在他再无悔憾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