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辈子没早点弄明白,我那首辅夫君书房里挂的美人图,画的究竟是谁。咽气的时候,我看见那个一贯清冷自持、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,拉着我的手,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,嘴里还念叨着些我听不清的话-3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我心想,然后眼睛一闭,再一睁——嘿,我竟回到了嫁给他刚满三年的那个春天。

窗外那棵老梨树正开着花,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丫鬟墨画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我坐着发愣,扑哧一笑:“夫人这是梦魇着了?今儿个可是要同大人一道用早膳的。” 我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。是了,这时候,府里上下都还觉得我是低嫁受了委屈,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,守着“相敬如宾”的规矩,和徐中行(哦,就是我那未来的首辅夫君)过得跟俩客居的邻居似的-3

用早膳时,我悄悄打量他。一身青色常服,坐得笔直,吃相斯文又安静,果然还是那副“生人勿近”的寡淡模样。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模样骗了,以为他心有所属(就是那幅画!),便也守着心门,各过各的,最后倒是富贵安稳,就是总觉得少了点热气儿-3。现在知道了,这男人心里分明藏着一团火,只是捂得太严实。我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笋到他碟里,他执筷的手明显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深得很,看不懂。

“夫君近日公务再忙,也需顾惜身子。”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,才低声回了句:“夫人也是。” 哎呦,这互动,比那屋外的梨花还清淡。但我心里有了底,慢慢来呗,这首辅夫人重生日常,头一桩要紧事,就是把自家夫君这本“无字天书”给读透了,可不能像上辈子,稀里糊涂过了大半生-3

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。没过几天,我那不安生的婆母,也就是他娘,从老家指了个远房表妹来,说是来陪我解闷,那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徐中行身上飘。上辈子这事也有,我本着“贤惠”的心思,客客气气安排了,结果那表妹是个能折腾的,闹出不少闲话,虽然徐中行没搭理,但也让我膈应了好久。这回,我可不会那么“大度”了。

表妹来的当晚,说要给表哥送宵夜。我正对镜梳头,从铜镜里看见徐中行皱了眉。我放下玉梳,转过身,叹了口气,语气带了几分自己都诧异的自然娇嗔:“夫君书房里那幅画上的仙子,怕是都不会这般体贴入微,夜里送汤送水的。母亲这到底是给我找个伴儿,还是给夫君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啊?”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,还有点冒失,不符合我平日“清冷理智”的人设-3。但我故意这么说的,想戳戳他。

徐中行正在解外袍的系带,闻言手停了,转过头看我。烛光下,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开口,声音有点干:“书房……没有仙子。” “怎么没有?” 我故作疑惑,“那幅美人图,夫君不是日日相对么?” 他忽然抬步朝我走过来,走得挺急,带起一阵微风。在我面前站定,他低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极了,有惊讶,有探究,还有点……哭笑不得?

“那幅画,” 他顿了顿,好像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画的便是夫人及笄那年的春日小像。”
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及笄?我?上辈子我到他死都没搞清楚的秘密,就这么……说出来了?我脸上肯定写满了懵,因为他眼里那点哭笑不得的意思更明显了。“当年在岳父府上,隔着花墙偶然得见,回来后便凭着记忆画了。”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,但耳根子好像有点红,“并非什么仙子,也……并无他人。”

哎呀我的天爷!我心里顿时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,闹腾得厉害。又羞又恼,还夹杂着重重的后悔。上辈子我因为这莫须有的“情敌”,自己跟自己别扭了多少年!真是……蠢透了!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我忽然觉得,这首辅夫人重生日常,光读懂了夫君这本“书”还不够,更得学会把自己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猜测和顾虑,直截了当地“问”出来。有些窗户纸,你自己不敢捅,可能就永远隔着一层雾,瞧不见真心了-3

那层窗户纸捅破后,日子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,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了。徐中行还是忙,内阁的事务多得能压死人。但他回府后,偶尔会在我房里多坐一会儿,说几句朝堂上不疼不痒的趣事,或者看我打理那些花花草草。我们之间,渐渐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。比如他知道我畏寒,书房里总会不经意地多备一个手炉;我晓得他看公文久了眼睛酸,便会让厨房炖上清肝明目的汤水。

直到那个雨夜,他带着一身寒意和隐隐的血腥气回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原来是朝中政敌设局,他虽识破,但手下有人受了重伤,对方也撕破了脸,局面一下子凶险起来。他屏退下人,只留我在房中,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气,对我说了朝堂上的波谲云诡。不再是趣闻,而是真实的刀光剑影。

我拧了热帕子给他擦手,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冰凉的手里。看他眉头紧锁,我忽然想起上辈子似乎也有这么一遭,当时我只是担心,却不知如何宽慰,更别提帮忙了。“夫君,” 我蹲在他身前,仰头看他,“我记得,那位发难的御史,他老家族里似乎有件强占民田的旧案,闹出过人命,被他用钱和势压了下去。苦主……好像还在京郊。”

徐中行猛地看向我,眼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:“你如何得知?” 我垂下眼,总不能说是上辈子他后来扳倒对方后,轻描淡写提过一句吧。“偶然听来的闲话,不知真假,或许……可以细查?” 他握住我的手,很用力,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,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我拉起来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此事我知晓了,夫人……费心了。外面的事有我,你只需安稳待在府中。”

那一晚,我们谁也没再多说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不再仅仅是他需要保护在后院的“夫人”,而是在惊涛骇浪中,可以让他稍稍倚靠片刻、甚至能递上一件“兵器”的同伴。这首辅夫人重生日常,走到这一步我才恍然,最深的滋味,或许不是预知未来避开祸事,也不是扭转命运获得荣华,而是在这充满未知与危机的重新来过里,凭借多出的那一份记忆与心思,终于能稳稳地站在他身侧,与他一同面对风雨,成为他真正可以交托后背的人-3。荣华富贵上辈子已有,而这生死与共的信任与扶持,才是这回重生,老天爷赏给我的、最甜的馅儿。日子还长,我这本重生手札,且慢慢写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