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竹林,是真的静啊。风穿过竹叶的缝隙,声音细细簌簌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-1。楚玉那时候心里头乱糟糟的,走进这片绿意里头,才觉得周遭的喧嚣和心里的烦闷,被滤掉了一些。她本是想寻个清净,却没料到,这竹林深处,早已有人。
那人便是容止。

他就像是从这竹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笔,一袭白衣,并不扎眼,反倒和那青翠的竹、斑驳的光影融在了一处-1。他站在那儿,不像在等人,也不像在赏景,就只是……在那儿。可楚玉一瞧见他,心里头就“咯噔”一下。她见过不少人,王公贵族,文人雅士,有的倨傲,有的温润,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那眼神淡淡的,看过来时,仿佛把你里里外外都照了一遍,可你又抓不住他半点情绪,真是“眼睛里头藏着三尺寒潭,面上却偏生带着春风”-3。这就是容止楚玉第一次在竹林描写里定下的基调——一场无声的、极具张力的对峙,两个人精儿,还没开口,空气里就已经过了好几招了。
楚玉定了定神,她也不是省油的灯。既然撞见了,断没有退缩的道理。她走上前,开口却不是寻常的寒暄,话里带着钩子:“此间幽静,本是洗心之所,却不知容公子在此,是洗心,还是……筹谋?”
容止闻言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丁点,几乎瞧不见。他侧过身,让出竹亭石凳,动作行云流水,自然得很:“心若本净,何须洗濯?至于筹谋……公主说笑了,容止一介闲人,在此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,看看这些竹子罢了。”他话说得轻巧,却把楚玉话里的刺儿原封不动地卸了,还抛回一个软钉子。
这便是容止楚玉第一次在竹林描写中更深一层的信息——言语间的机锋。楚玉的试探直接而锐利,容止的回应则圆融而不可捉摸。两人明明说的是眼前的景,心里想的却是各自的处境和算计。楚玉觉得,跟这人说话忒费劲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但你分明能感觉到,那棉花里头裹着钢针。竹林里安静,只有他们俩一来一往的声音,明明没什么火气,却比朝堂上吵架更让人心头发紧-9。
话不投机,两人一时沉默。楚玉的注意力,却被容止手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去。那是个极其普通的青瓷茶杯,半盏残茶,他就那么随意搁在石桌上。妙就妙在,当时有几缕阳光,恰好穿过高高的竹叶,变成细碎的金线,落在那茶杯沿口的水渍上。那水渍将干未干,被阳光一照,竟映出极小的一片晃动的光斑,恰恰落在容止搁在桌面的手指附近。
楚玉心里蓦地一动。她忽然想起府中眼线报来的一桩极小的事,说这位容公子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,却有洁癖,尤其不喜茶渍留在杯上,每每饮罢,必用素巾拭净。可眼前这杯……楚玉抬眼,飞快地扫过容止的脸。他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根本没留意这个细节,又或者,他根本是故意留下这破绽,看她会不会发现?
这个关于茶杯和光斑的细微发现,是容止楚玉第一次竹林相遇里最值得玩味的。它超越了语言和姿态,进入了行为与习惯的暗面。这无声的细节比任何对话都更有力:它可能暴露了容止那一刻内心的不平静(以至于忘了习惯),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、测试楚玉观察力的陷阱。楚玉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,她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他的“淡”和“静”,可能本身就是最复杂的伪装。这次短暂的竹林偶遇,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汹涌,为他们日后复杂纠葛的关系,埋下了第一颗扣子-10。从那以后,楚玉再看容止,总不免想起竹林里那片晃动的、捉摸不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