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呦喂,这紫禁城的天儿啊,四更天还是黑黢黢的,寒气能顺着骨头缝儿往里钻。我就缩在洗衣房后院那口井边,手上全是冻出来的口子,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揉搓那些永远洗不完的锦缎罗纱。那年我十四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被送进来,名字都没人记得,大家都叫我“三丫”。我那时候觉着,这辈子估摸着就跟这皂角水和棒槌打交道了,心里那叫一个拔凉拔凉的,跟这井水似的。

转机?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转机哟!是我自己“贼”着呢,眼里有活。有回李嬷嬷,就是管我们这块的掌事,她的对襟衫子上崩了颗螺钿扣子,急得团团转,下午还得去尚服局回事呢。我瞅见了,没吭声,翻出自己攒的零碎布头和彩线,趁着午歇的功夫,给她那颗扣子绣了朵小小的海棠花包起来,不仅补了缺,还更别致了。李嬷嬷看了我半晌,没多说,但第二天,我就被调去了尚服局的司衣房当个粗使丫头,好歹不用日日泡冷水了。

这宫里头,步步都是学问,步步都藏着机会。进了司衣房,我才算开了眼,知道了什么叫“宫女升职记”。这可不是戏文里瞎唱的,全靠一张脸。宫里自有一套严丝合缝的体统,从最底层的粗使宫女,到掌管具体事务的“司”级女官,再到统管一局的“尚”字头大人,那真真是层层选拔,比外头考秀才还难-3-6。尚宫局管着人事和账目,权力最大;尚仪局管礼仪庆典,要的是口齿伶俐;尚服局就像我待的,管着宫里的穿戴首饰,甚至皇上的玉玺-6。我那点心气儿,就是这时候被勾起来的——原来宫女,也能有这样一本清清楚楚的“升职记”,不靠爹娘,就靠手艺和心思。

光有心思不够,得有真本事。在司衣房,我白天伺候各位姐姐,晚上就着廊下那点微弱的光,偷偷学辨识布料、记针法。我的手巧,是小时候给弟弟妹妹缝补衣裳练出来的,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。有回,王尚服来巡查,正巧遇上她在训斥一个宫女,说一件要进上的苏绣袍子,雀鸟的眼睛绣得死板,没了灵气。我那时候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,可能是憋得太久了,蚊子似的出声说:“或……或许可以用双色捻线的针法,再点一粒小小的墨珠……”王尚服那眼神扫过来,我腿都软了。但她没斥责我,反而让我试试。我稳住发抖的手,就那么一点改动,那雀鸟当真活了过来。王尚服什么都没说,但自那以后,我偶尔也能接触一些细致的活了。

这宫里日子长,人情冷暖见得也多。跟我同屋的小姐妹翠儿,心直口快,因为说了句哪位娘娘的衣料颜色不太衬肤色,被人告了黑状,罚去了暴室,再也没回来。我哭了一夜,也彻底明白了,在这本“宫女升职记”里,手艺是根基,可这宫里的人情世故、眉眼高低,才是那本看不见却更要命的功课。说话得提着十二个心,不能结巴让人看不起,也不能伶俐过头遭人妒-1。看见不该看的,比如有好奇的小宫女想爬梯子望宫外,得赶紧拉下来,那是掉脑袋的事儿,但也得学着琬儿姐姐那样,软语安慰,结个善缘-1。这皇宫就像个巨大的蛛网,你得知道自己处在哪根丝上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
我最难的一关,是考“女史”。这是有品级女官的门槛-6。不仅要考校女红实物,还要笔试宫规礼仪、算术记账。我那点字,还是入宫后偷偷认的。备考那些日子,我真是拼了命了,每天睡得比猫头鹰晚,起得比打鸣鸡早,梦里都在背“凡六尚书物出纳文簿,皆印署之”-3。跟我一起备考的,还有好些是家里有些背景的,她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泥地里想攀高枝的野草。可我不服啊,我洗衣房都待过,还怕这点苦?考试那天,绣活我得了甲等,宫规对答也流利,唯独算术,卡在了一道复杂的物料核销题上。我急得汗都下来了,忽然想起在司衣房看姐姐们算料子的土办法,硬是给我另辟蹊径地算了出来。后来听说,正是我这“不守成规”但切实有效的算法,让尚宫局的考官点了头。

放榜那天,我的名字赫然在列,授了从九品的司衣司女史。我捏着那纸文书,回到屋里,眼泪唰就下来了,不是哭,是这么多年那口堵着的气,终于畅快了。这真实的“宫女升职记”,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哟,每一步都浸着汗水、眼泪,甚至还得提防着明枪暗箭。但走到这一步,我也算摸到了一点门道:在这深宫里,你想要活得有点人样,有点奔头,就得像那石缝里的草,抓住每一缕光,把根扎深,把心练稳。我的故事还长着呢,从女史到典记,再到掌衣、掌制,乃至更高的位置,路还险得很-4。但我知道,我再也不是那个在井边茫然搓衣的三丫了,我心里,有了自己的一本谱。这宫里的天,看着还是那片天,但在我眼里,已然不一样了。